汤薰 神探伽利略【9】《完美推理与死亡假说》

第九章  迟到的爱·中篇

 

 “老师,我们真的能等到“星星”出现么?”

她站在案发现场,举着手机用微弱的灯光照明——整栋楼的电力都还没有恢复。

内海薰吸了吸鼻子,烧焦的榻榻米实在是令人头疼,闻起来有腐烂的臭味,她几乎分不清楚眼前的墙壁和地面有什么区别,感觉好像站在废弃物处理中心,假如那里曾经存在过线索的话,恐怕也早已随着爆炸付之一炬了。

一阵冷风从窗户的破口灌进来,现在大约是凌晨一点,女警员缩了缩脖子,合上手机小心翼翼地在房间里转了个圈,几乎所有的东西都难以辨认,当她踮起脚尖朝门口挪过去的时候,皮鞋踢到了一团黑乎乎的硬塑料。

“老师,这里好像有个电话。”内海蹲下来,用带着白手套的食指拨弄着看上去像是听筒的东西,非常老式的电话,连拨号键的布局都不如新型号那么顺手,但似乎还在被使用着,在听筒的旁边摆着类似电话簿的东西,不过已经被烧的几乎没剩下多少了。

“是么?”汤川学的声音隔着一堵墙传了过来:“这是新发现。母亲的房间里没有那样的东西。”这两间卧室基本上被装修的一模一样,不论是格局、面积,或者家具摆放的位置,甚至是寝具和枕头,假如有人不小心闯入,一定会以为是同一间屋子。

内海叹了口气,因为太过安静的缘故,声音显得格外大,差点把她自己吓了一跳:“老师你啊,从刚才开始,到底在研究什么?”

在她隔壁的房间,也就是上川凉子的卧室内,物理学教授正全神贯注地用眼睛测量着墙壁上的放射性污迹——那是血迹,爆炸的一瞬间飞溅到四周。 

“BPA……”汤川学低声说,伸手去摸。

“什么?”。

“Bloodstain Pattern Analysis,血溅形态分析,是一种法医学惯用的分析方法。利用生物学、化学、数学等物理科学内容对血溅形态进行分析。只需遵循有关的科学程序,就可以产生强而有力的证据,使之成为科学鉴证人员的一项有效的工具。血液飞溅出来的痕迹,可以用来推断很多东西,比如,爆炸发生的时候受害人的姿势是什么。”男人下意识解释说,目光追逐着血污的轨迹。

“可是那不是需要计算和分析的吗?这么短的时间老师你就能看出来?”

“用物理学解释起来很简单,不过对于你来说可能有点困难。”汤川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褶皱宣告研究结束,这不算是一个有难度的演算过程:“爆炸发生时谷崎穗美距离墙壁不足一米,身高和血迹喷射的高度也是吻合的,这证明她的确是在开灯的时候引发了爆炸。”同时这也意味着又是一条废弃的线索。

“真奇怪,我觉得事情非常蹊跷。”

“哪里奇怪?”

内海薰的脑袋从门口探了进来:“按照上川女士所说,假如真的是在母亲的房间里等母亲回家,为什么灯是半途打开的,而不是一开始就开着呢?视力的缘故而经常磕碰到自己,谷崎穗美应该并不习惯黑暗,不开灯等于什么也看不见。”

“也许她因为药物感到困倦,离母亲下班还早,决定关掉灯火睡一会儿,煤气在这个时候泄露出来,醒来之后,谷崎穗美打开了灯……”

逻辑上这是最可行的假设,汤川歪头想,悲剧往往在人最无防备的时候发生,因此才被称为悲剧,并没有人可以预测死亡这件事情,有时候“死”甚至只是一个偶然的巧合。

内海薰终于忍不住从隔壁房间钻出来,走进与汤川相同的空间内:“但是……我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就好像……”在黑暗之中,两人努力注视着彼此的脸。

从大楼外的马路上飘进来几束橘黄色的汽车灯光,汤川学与内海薰被光束照到的半边脸颊亮了起来。

就在这一刻,女警员却突然吞下了说到一半的话,瞪大眼睛直视着男人。

汤川学立刻意识到,他身后有些什么,于是男人转过头,快到几乎要扭伤脖子,穿过破碎的窗台,不是对面的二层建筑,而是更远的地方,在那之后,静静矗立的高级公寓,四层?或者是五层的位置,一颗闪烁的,金黄色的十字架LED灯火亮了起来,在公寓漆黑的墙面上显得格外惹人注目,汤川学摘掉眼镜,眯起眼睛想,假如是高度近视的谷崎穗美,在她眼中的这盏灯火,一定是模糊的一团光点,就好像一颗金灿灿的星星。

绝对没错。

这正是他们要找的东西。

“老师!十字架!不……是星星!星星!”内海指着窗外激动说,连伸出去的手指都在颤抖。

“不用这么大声,我有眼睛,能看得见。”

“咦,但是不对,老师。”好像突然抓住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按照邻居龙崎的叙述,谷崎穗美当时应该是在自己的房间窗口说了有关星星的那段话……老师?”

汤川学保持面朝着窗口的姿势倒退着,一直退到房间门口,内海非常害怕汤川会不小心踩到什么而摔倒,但汤川的后脑仿佛长了眼睛,男人一直走到谷崎穗美自己的房间内,片刻后又回到了上川凉子的房间内。

“看不见。”

“咦?”

“在谷崎穗美的房间里,根本就看不到“星星”。”

怎么会这样?

内海想,学着汤川的样子退到隔壁,然而果真如他所说,因为角度的问题,那个金灿灿的十字架刚巧被对面二层建筑的一个角所遮挡,无论她怎么调转角度,在谷崎穗美的房间内都不可能看见所谓的“星星”。

汤川学转过头,对着窗外的LED灯拍了一张照片。

“这么说来,穗美看到“星星”的房间并不是自己的房间。……那为什么她会说“真奇怪,有时候看的见有时候又看不见。”这样的话……除非”

“只有一种解释。”汤川直视着灯火:“当谷崎穗美看到“星星”的时候,她自己都并不知道她其实是在母亲的房间里,这两间卧室摆设几乎一致,半夜醒来只要不打开点灯,对于高度近视的她来说,都只会觉得是在自己的房间里。”

“难道是梦游?”

“我看并没有那么简单,也许是有人把她移动到了隔壁的房间。”

内海瞪大眼睛:“但是老师,这可能发生吗?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只要走出房间到玄关里,不就知道自己在哪儿了吗?更何况,为什么有人要这么做?”

“不知道。”汤川学摇了摇头:“我只知道我们有必要拜访一下对面的那间公寓。”说着物理学教授走了出去。

“喂老师!现在是凌晨!你要去打扰人家吗?”内海跟了上去,很快她的视野里就丢失了汤川的踪影,男人奔跑了起来。

一模一样的房间、正对窗口的星星……那两个几乎一样的房间就像是两个平行的时空那样,莫名其妙地让他想起广濑墓地的经历。

汤川学一边奔跑一边想,他有一种预感,他现在将要去拜访的那个人一定就是解开案件的关键。不仅仅是这个案子,也许是一片他即将要收集到的新的拼图。

而在汤川身后狂奔的人却并没有那种接近真相的兴奋感,内海薰努力追逐着,高跟鞋跑起来并不算很容易,夜风“呼呼——”地扑在她脸上,她有种汤川就要消失了的错觉,这一次的案子,汤川参与地太过深入了,就像他是一个侦探,而自己才是她的助手。

内海很希望汤川能像往常那样直白地告诉她“查案是你们的事情,我只负责物理上的研究”,但潜意识之中,她接受了汤川的陪伴,因为她也有一种预感,假如现在拒绝了物理学教授的帮助,很可能,永远都不会再找回来……

 

 

“叮咚……”平复运动后的呼吸,这是池沼野公寓的406室。汤川学按了一下门铃。

“老师你……呼……等一下。”内海无力地靠在门上。

“很不错,体力上有所进步。”

“还不是因为习惯了你……”门突然向后打开,内海差点摔了进去,这时候,一个男人扶住了她:“抱歉,我没有注意到你贴着门,怎么样,没事吧?”

一个,非常温柔的男中音。

内海好奇地抬起头。

扶着她胳膊的是一个中年男人,面容清秀,穿一身黑色的牧师服,胸前戴着一支银色的十字架。

“神父?”女警员脱口而出。

“是的,我叫泽田裕史,是一名牧师。”

内海慌忙站起来,不好意思道:“我是警员内海薰,这位是物理学教授汤川,深夜冒昧打扰真是不好意思,有一些关于案件的问题希望能得到你的协助。”

“案件?”泽田神父皱起眉。

“谷崎穗美,您应该知道吧。”汤川说。

“对面的爆炸案吗?”

“是的。”

“真是令人难过的事情,进来说吧。”神父转身做了个邀请的姿势:“说起来,那个孩子与我也算是认识的。”

“是这样吗?”

他们两人顺势走进房间内,屋子里的摆设异常整洁,所有的家具都一尘不染,沙发上甚至还盖着白色的布艺防尘罩。

“那么,警员女士,您是怎么找到我这里的?”泽田给两人端来绿茶。

内海喝了一口,取出随身的笔记本:“因为窗外的十字架。”简单告知了他十字架与“星星”的巧合:“死者在房间里看到了您窗外的十字架的灯光。”

“是么……这盏灯是设定好的,每天凌晨会亮起,是教会安装的,为了给深夜迷路的人一点指引。原来在那个房间里能看得到吗?”神父脸颊上浮现出一种命运使然的表情:“我与谷崎穗美认识也是因为一个巧合,有一天晚上,她拨打电话的时候,不小心拨错号码,打到了我这里。”

“电话?”内海立即想到谷崎房间里那只报废的黑色老式电话机。

“大约是一个月前,随口聊了几句,当她知道我是一名神父之后,便向我倾诉了她的内心,我发现这个孩子需要别人的帮助,她和教会那些可怜的孩子一样迷惘,于是就答应以后可以经常和她通话。”

“这么说……你们是通过电话认识的?您一直在给谷崎穗美做心理咨询?”内海问。

“是的,只在电话上,我们从未见过面,第一次看到那孩子的照片是在新闻报道里,很可惜也是最后一次了。”

汤川学走到窗边,撩开窗帘近距离观察着窗外的十字架,即使内海和泽田在谈话,他似乎也没有被影响,而是很不客气地四处打量着,从这里的窗口也隐约能看到那一头的公寓。

“老师,你不要走来走去的。”内海说,瞪了汤川一眼。

“对了,有一段录音可以证明。”神父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似得,走到电话机前:“因为不小心按到录音键,前几天检查留言的时候突然发现了,还没有来得及删除。是她第三次来电的时候。”那是一只崭新的,看上去价格不菲的电话,有非常多的功能键,似乎是现在时下非常流行的,泽田在键盘上按了几下,一段录音被播放了出来,这种电话能够在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内储存录音,内海薰第一次听到了谷崎穗美真实的声音——非常甜美。

 

【“您好,神父,我又来打扰你了。”

“午安,今天是想继续说说你和你母亲的过去吗?”

“不……不是那样……今天是”电话里传来一阵信号不稳定的沙沙声,穗美的声音有一段短暂的空白。

“喂?喂?”泽田发出几个确认没有断线似得的问句:“K?你还在吗?”

“是的。”

“让我们从头开始,午安,今天你想聊的是什么?”

“神父,假如我死了是不是一切就会变好?”

“我不知道,但是死,不是一个最佳选择。”

“可我一定会死的,得了那种病的话!那种魔鬼一样的病!还不如现在就死!”少女的声音突然拔高。

“你身边还有爱你的人,假如你死了,会让她伤心的。”

“母亲真的会为我难过吗?”

“会的,爱是无法隐瞒的。”】

随着“滴”一声提示音,录音被切断了。

 

内海像被这段录音震撼了似得,隔了好几分钟她才说:“这个音频能刻录一份给我吗?作为重要证物。”

“当然没问题。”

“每次的电话都是像这样的内容吗?”

“大部分时候是的。”

“她似乎有……自杀的倾向。”

神父皱眉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这个孩子求生的欲望并不强烈。”

“刚才电话中,您称呼她K是什么意思?”一直沉默的汤川突然问。

“啊,那是我们互相之间的称呼,刚才说过,我们一直没有见过面吧,谷崎穗美提议在电话里不要使用真名称呼,我被称为神父,她希望我称呼她为kin606,我一直简称她为K。”

“606?”内海喃喃说,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圆圈。

“剩下的我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假如是对电话的内容有疑问,我会尽量回忆电话的内容,整理给警方作为参考。”

“非常感谢!”女警员站起来,习惯性看了看手表,已经将近凌晨两点,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打扰您休息真不好意思,我们也该走了。”

“没关系。”

神父将两人送到玄关,打开了门。

“打扰了,再见。”

就在汤川学走出门的一瞬间,物理学教授突然停了下来,背对神父问道:“神父,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是不是真的存在恶魔?”汤川以为他会听到所有神父经常会说的那一套,上帝会拯救一切,黑暗终将被光明战胜,但是他没有。

“存在。”泽田裕史笃定地说,这使得汤川不由自主转过头。

“阴暗的心灵会孕育恶魔。”

“什么样的恶魔?”

“各种各样的。”

“那又是什么样的东西,才能被称为恶魔?”

“恶意,就是一个人类所能够制造的最初的恶魔。”神父转过身,轻柔地关上了门。

 

“老师,你还在思考什么吗?”内海薰问,他们两人从公寓里走出来,向停车场走去,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路灯和空旷的街道。

“kin606,这个称呼你有想到什么吗?”汤川问,他没有漏过内海那时候若有所思的表情。

“只是想到了一些线索,这个昵称和某个博客网站的系统生成的ID很像……”内海说。

“滴滴滴……”一阵铃声。

内海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弓削志郎的名字,真叫人意外,今天晚上究竟是怎么了?难道所有的人都不用休息吗?内海想,一面接起电话。

“喂,前辈。”

“是。”

“什么?”

“能确定吗?”

“好的,我明天就去调查。”内海收起手机,加快了步伐。

“什么事?”汤川问。

“煤气的管道有人为割裂的痕迹,这意味着……”

“谋杀。”汤川学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露出了然的表情。

“老师,你是不是已经明白了什么事情?”

“不,完全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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