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师同人

《无尽夏》

原作:阴阳师手游

CP:全员向

 

 

他把那扇子搁在指腹上轻轻敲了敲。

“七月也好。”说罢转身头也不回。

博雅一怔。

似乎是没料到晴明答应地这么快。

庭院里新栽了几丛花木,听闻是从皇城而来,无名友人赠与的,那几枝干巴巴焦黄色的可怜东西摆在一个朱红漆器中央,便被阴阳师亲手埋进花圃里,神乐偶尔浇灌,不知怎地倏然茂盛起来,虽称不上满开,可那大团深浅不一的紫色垂在枝叶中央,是霞、是雾那样清冷的颜色。

晴明此刻正走在那条夹道上,没有香气。

即使有风吹拂,花瓣也不曾凋零。

博雅注视着阴阳师的背影,

而那人只是背影都让人觉得风雅,袖口低垂的白色鸟羽轻的仿佛没有重量。晴明银色的发在湖水蓝衣袍的衬托下,仿佛褪色的雪。他已经走出了老远,博雅才像刚刚反应过来那样,扯起嗓子叫道:“那就如此说定,我与式神们约好,果酒糕点都会提前预备的。”

阴阳师停下脚步,立在庭院里那棵参天的樱花树下回了头——那是极端轻盈的半个圆弧,几乎让人以为他是漂浮的,晴明眯起眼,朝博雅点了点头。

【好,就如此说定】他说。

突然一阵风骤起,吹得博雅掩面,等他再次睁开眼睛,那个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院落里。源博雅皱起眉。

“晴明他……有说些什么吗?”他看见他嘴唇的动作,可他什么也没有听见。

“为什么他什么也没有听见?”

那阵风里分明有狐狸的妖气和一个男子的笑声,待他追出门去寻找,又什么踪迹都隐匿了……

 

 

赏花之期定在七月,正是夏日最为漫长的时候。

眼看就要到约定之日。

寮里却出了一件急迫又离奇的事情。

晴明的嗓子出了问题。

起初以为不过是一般的疾病。

前月开始,晴明的失语症一再发作,最轻微的时候还能稍微与人交谈,后来几乎发不出声音。一个阴阳师无法开口念咒,有多危险,想必也无须言明了。

“若是你嗓子一直好不了,我便一直无法与你交手……像你这样的对手失去一个便可惜一个……再无法保护平安京的话称得上什么大阴阳师?……嗯,平安京还有我在,大不了之后我保护你吧。”

源博雅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晴明叹了口气,折扇敲了敲蒲团,示意他先坐下来,别再絮絮叨叨,博雅背在背上那把一人高的弓险些撞到路过的青行灯,神乐便将他赶到院子里去了。

“我占卜的结果并无异象。”八百比丘尼收起手杖,杖顶还有一缕咒术施展的金光,一晃便散去了:“可见此事对晴明大人不好不坏,非善非恶。”

“不好不坏、非善非恶……”神乐小声重复,她不明白晴明失去了声音这件事情为何非善非恶。

“不过我还是要提醒晴明大人,病,若久治不愈,便是就成了咒。”占卜师轻轻屈身朝他行了个礼。

晴明点头,抚摸着喉咙若有所思。他感觉不到一丝妖气,可能是妖力过于强大的妖怪所为,能做到如此的妖怪,他只能想到一个,会是他吗?

玉藻前。

那个与他母亲是旧识的狐妖……

可他为何要这么做呢?

他究竟,想要些什么?

 

等送走那些多数是以“探病”为名实际是来看热闹的式神们,晴明端着茶静坐了一会儿。他连头发都未束,披着薄纱的外衫。盛夏的确是炎热,让人喉咙发干,平安京的天连一朵云都窥不见……院落里的那丛紫色总能以每一个角度钻入他眸里,提醒他自己的存在,仿佛移不开视线。

晴明闭上眼睛,感到四周出奇得静。

他听到泥土底下有些“沙沙沙”的细响……

只须臾,他便突然开始做梦。

梦里也是紫。

从脚底一直延伸到世界之极。

他看到紫色在天上,在头顶,盖在眼皮上,但浑然不觉他在哪儿,要去哪儿……无法理解为什么到处都是紫色的花瓣,究竟因他被困在花里,还是这花丛,便是他所能走得到的尽头了……

而在那泥土里,有一样东西匍匐着,它张开嘴,

一个声音细弱说:

“借,七,花 ……还你。”

那个声音很熟悉,

是他自己的声音……

 

 

晴明猛地睁开眼睛,他眼前有一缕妖气飘散,阴阳师立即朝屋外追了过去,紫色的光射入院落的花圃内,晴明拨开花木寻找,满院落的月辉把周围照的仿如白昼,夏夜是明朗的,寮里几乎听不见蝉鸣的声音。

自然是寻不见的,那妖气仿佛在捉弄他。

晴明一面往回走,一面发呆,纱衣掉在花圃中却丝毫感觉不到。

原来如此。

他的嗓子是被人借走了。

可想必这位借走他嗓子的人,生前也未曾学好说话吧。

又或许根本没有人教过它。

“哼。”一声轻笑,在冷寂的寮内格外短促。

晴明眯起眼睛,走回屋内,他感到结界有一处松动了,似乎有什么东西钻了进来。而他认得那股妖气。

阴阳师关上屋门,缓缓地将脑袋转向内室,那一头银色的发从他肩膀上流淌下来,不知何时纱衣又回到了他肩上。

“是我。”玉藻前说。

“是你。”晴明说。

那个幻化成人的狐狸正对着镜子抹眼角的朱砂,朱砂是晴明平日用的,玉藻前尖细的指甲学着他的样子把红色抹在眼尾……

“我送的礼物你照料的很好。”

“原来那些花是你送的。”

“还有一些故事。”玉藻前突然捂住半边脸,低笑起来:“葛叶之子,真正赠与你的并非花木本身……我赠了你什么……你便自己去梦里找吧。”

“等等……”晴明还要再问,狐妖的气息已经从寮里淡去了……

 

 

七月末尾,赏花的宴会如期举行。

“晴明,你也来喝酒。”源博雅把白玉做的酒碟塞进阴阳师怀里:“权当庆祝你嗓子恢复了。”

式神们或坐或飘在樱花神木下,比平时的寮要热闹得多。倘若此刻有人闯入,必定会觉得此处妖气太重了,式神即为妖。

一旦与阴阳师结缔了契约,妖力便为主所用了。

晴明转过脸,看着院落里的紫阳,花还没有凋谢,可已经不会再盛放,余下的花期迟早都会枯萎。

“我已重新占卜过。”八百比丘尼托着酒盏:“这花中有一个女童的亡魂,玉藻前只是用法力遮掩了这点妖气。至于为何借走了晴明大人的声音……”占卜师说至此处便停住了。

“为什么是嗓子,不是眼睛?”晴明问。

“那应该问您与她结了何种缘分。”

一个孩子想要的东西,难道不应该是看?

她不想要看到,却想要说?

她想要说些什么?

晴明毫无头绪,只是将酒饮了下去。

“别告诉博雅。”阴阳师说。

“什么事情别告诉我?”源博雅凑过来,马尾险些甩到人脸上。

“没什么。”晴明低笑,不拒绝博雅倒过来的任何一杯酒,这酒是新酿的,没有陈酿那种醉人的热度,他看着眼前的月色,无比清醒,一点儿醉的预兆与可能性都没有,却又感觉眼皮很沉重……终于,酒盏从他指尖翻落……

酒撒在他袖口的白色鸟羽上……

“晴明?晴明?……”博雅的手掌在他肩膀上拍了又拍。

晴明昏睡过去……

他知道自己并没有中任何咒语……一切都是他许可的。

恍惚中他感到自己又做了新的梦。

梦里他不是他,是她,一个四岁半的孩子。

“你已四岁了还不会说话……你说呀,你说呀……别人都说你是妖怪的孩子。”传入耳中是一位女子的低声哭泣。

她被抓住肩膀用力摇晃,只能身不由己地拼命摇头。

“阿夏,你喜欢娘亲种的花木?”那个声音又说

“嗯……”回答她的是孩童稚嫩的哼声。

“那娘亲便让你永远和这些花待在一起,你说,好不好?”

“不……”

“娘亲也会去陪你的,好不好?”

“好……”

阿夏便被埋了。

被自己母亲所杀,亲手埋在花地里。

她什么也看不见,除了紫色,什么也看不见……很快腐烂了……连眼睛都和泥土融为一体。

母亲曾经被人污蔑生下了妖怪的孩子,而转眼也要改嫁了,阿夏是个累赘。

她消失在夏日紫色的花圃中。

阿夏。

她不怨恨自己的母亲,为什么要怨恨呢?

母亲说好和她一起走的。

等母亲来了,

等母亲也来了之后那样就……不会再孤单了吧……  

 

晴明终于感到从幻象中抽离,而站在他眼前的女童还很小。

“借你的声音到七月末,花期结束,便还你……”

“不等了吧?”晴明问。

“等。”

“先走么?”

“等。”

“阿夏。”

银发的阴阳师叹了口气,感到一丝怜悯,在抚摸着他面前那个女童的亡魂时,在看着那缕紫色消失在他漆黑一片的梦里。

“你明白了吗?”他听见玉藻前的声音说。

“你明白了吗?我赠与你的东西。”

晴明展开折扇,转动手腕,衣袍飘起来,在他梦里,扇舞无人观赏,而他知晓玉藻前看得见,也确实听到那狐妖满意的笑声。

这是晴明的谢礼,感谢玉藻前提醒他过去的事情。

阿夏的父母不是妖,可自己的母亲却真的是。

葛叶,他的生母是个狐妖。

他从没后悔过作为狐妖之子降生,今后也不会后悔。

晴明知道,分离出的那一半的他自己也是如此,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什么也不必后悔……

 

在黑暗中独行,阴阳师听到一阵奇特的音律,那是像满弓射出的箭,像狭长锋利的刀、让人想到金色闪亮而迅疾的东西……

那是博雅笛子的声音。

在沉寂的仿佛沼泽底下射出一缕光线。

晴明从软塌上醒过来,那个刚才还在他梦里吹笛子的人立刻围了过来。

“晴明你醒了吗?你已睡了一整日,我还以为你是醉了。”

“博雅。”晴明看了一眼仍在占卜的八百比丘尼。

那个男人在床榻前一屁股坐下来,好像终于能松一口气。

“八百比丘尼说你被花变的妖精下了咒,你堂堂一个阴阳师被妖精下了咒,还是低级的妖精说出去恐怕再也没有人找你解咒了……”博雅仍在滔滔不绝。

占卜师笑靥微妙:“晴明大人安好?”

“还有还有,皇城里有位官员的妻子疯了,说是耳边听到死去女儿说话的声音,前日在寺庙的紫阳花丛里自杀了。”博雅继续说。

“我知道”

“你的紫阳花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了,好像根本没长过那样,果然是妖……嗯?等等……你知道?”

“是。”晴明笑道。

“你真的全知道吗?”博雅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这时候,晴明抬起握有折扇的那只手遮住眼睛,流苏垂下来一直挂到他脖子深处。

“这一夏真长啊……”

 

END

 

 


汤薰 神探伽利略【10】《完美推理与死亡假说》

不好意思,最近真的太忙就_(:з」∠)_……最近有时间多更点……

第十章迟到的爱.后篇

 

次日7时整点,草薙俊平被一通电话吵醒了。

来电者是汤川学,那个他神秘的同届生。

男警员匆匆赶到警署做了外出调查的许可申请,等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才开车赶往目的地,今早天气格外干燥,并没有风,气象台预测傍晚也许会有雾,草薙俊平伸手调高车载空调的温度,思考着,他们认识的十多年来,这大概是第一次那个男人主动联络他。

汤川的电话很简短:“你到郊外的实验场来。”倘若不是太了解这位友人的话,草薙一定会觉得被冒犯了。

他一路往北驾驶,大约一小时后抵达了荒废的采石场,这里因为人烟稀少面积开阔,被特批准许帝国大学物理系借用,汤川学也因此经常会在那里做些相对危险的实验。草薙俊平刚打开车门,便远远望见那些昂贵的实验器材,现在的实验经费还真是阔绰,至少比他们这些卖命干活的警员宽裕多了,他一面想,一面朝实验场走去。

“砰——”

一阵玻璃碎裂的声音裹在爆炸声中传入耳内。

或许是在宣告一次实验的结束。

草薙俊平加快步伐走了进去。

“咳咳咳咳……”内海薰从汤川学的背后钻出来,烟雾令人咳嗽不止,她双手还紧紧抓着汤川白外套的下摆:“老师,是不是太过头了?”

实验显然失败了。

汤川学垂头看了看内海,女警员牢牢挂在他衣摆上,仿佛他多穿了一件外套,他毫不客气地先把那家伙从他身上驱赶走,才转身对学员说:“缩减时间。”

“是。”几个研究生很快开始清扫现场。

这片空地被放置了一个1:1大小的公寓模型,连带半面邻居的墙壁,所有窗户都被安装了真实的厚度的玻璃,从地板下接通了两根红色管道,一直拖到远处的实验器械上。

“汤川。”草薙俊平朝两人招了招手,同时嗅到煤气的味道,地上堆积着一层来不及打扫的玻璃碎屑。

“草薙。”汤川学转身,朝他点了点头。

“前辈。”

“这是在做什么实验?”草薙问。

“在计算煤气爆炸产生效果所需的时间。”内海翻开档案夹,弓削的报告里显示,发生爆炸的公寓内,煤气管道的软管上有大约三厘米长的人为割裂痕迹,物理学教授根据照片里的裂口大小推算出了每小时可能泄露出的煤气数值。

“目的是?”

“为了计算出软管被割裂的大概时间。上川凉子拥有不在场证明的时间是案发当天傍晚8点到凌晨案发时间,她一直在打工的店里没有出门,当晚的客人与老板都可以证明,假如造成现场的爆炸所需要的时间小于9小时,那么她的嫌疑就能被直接洗清,反之,则可能成为指控上川故意制造意外的间接证据。”

“我明白了。”草薙俊平点了点头,大致的案情跟踪他已经在档案里提前阅读过了。

“但是……”内海仰起脸:“真的有这样的可能吗?前辈也这么觉得吗?母亲真的会杀死自己的女儿吗?深爱的至亲的人,真的会杀死彼此吗?”

“别说那种天真的话。”草薙摸了摸后辈的脑袋:“你已经是个优秀警员了,这样的案子并不少见吧,特别是在女儿患有那种病的情况下。”

“与其让孩子受苦,不如直接送走她。”汤川学说。

内海薰转过头,注视着物理学教授,在这种假设的影响下,她没来由地产生了一种恐惧感,那是来自对人类的、本能的恐惧,而令她害怕的不是“母亲杀死自己的女儿”这件事情本身,真正让她动摇的,是她很清楚,他们说的对,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

汤川学摘下透明防护镜,朝助教和学生做了个手势:“准备第三次实验。”在他颧骨上有一条不明显的红色。

“老师,你的脸。”

“什么?”

“别乱动。”内海紧张说,凑到物理学教授面前仔细查看,那应该是玻璃碎屑划伤的,并不很深,血也已经开始凝固,她叹了口气放心下来。

“脸颊很重要吗?”汤川歪了歪头问,急救箱里有酒精,内海取出一只药棉替他消毒。

“当然很重要!对女孩子来说就更重要了,老师你虽然是男人,但是好看的脸受伤也是不行的吧?”

“是么……”汤川若有所思。

“喂喂,假如喊我过来只是为了刺激我,我现在离开可以吧?”一旁的草薙几乎要看不下去了。

“等等。”汤川站起来,他脸颊上被贴了个粉红色的创口贴,十分的不和谐以至于物理学教授看起来甚至有些滑稽:“草薙,你和内海一起去查案,我很快就能得出实验结果,在那之前你必须和她待在一起。”

“是必须的吗?”草薙问瞥了他一眼,那个男人看起来并不像在开玩笑。

“是。”

“理由?”

“保险措施。”

“听起来好像你预知了什么一样?”

“不存在预知这种能力,一切都可能发生。”

“这么说我的任务是替补你的位置?”草薙在汤川胸前轻轻锤了一下:“你这家伙终于开始行动了吗?”

汤川学轻微皱起眉头:“你从来都没有考虑过她?”

“一次都没有。”

“为什么?”

“内海对我来说太好了。”草薙耸了耸肩膀。

“是么?”

“是。”

“走吧,前辈。”内海薰脱掉实验服,拎着提包走到两人身边:“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两个男人同时说,然后心照不宣地告别。

直到他们在车上坐稳,草薙迟迟没有发动,而是略带笑意地瞧着女警员。

“怎么了前辈?”

“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天应该多看看你。”草薙俊平大笑起来:“上次看到你都好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唔恶……前辈这么说真让人恶心。”

 

 

他们分两个方向一刻不停地挖掘着事情的真相。

所有的线索都像浮在海里的水草,你必须得顺着叶片一点点挖掘到海底,才能窥探到最深处的真相。

内海薰与草薙俊平再一次登门拜访的时候,是隔天夜晚8点,上川凉子把两人请进了屋内——已经清理的差不多了,只有一些黑色的污渍提醒着这里是案发现场的事实。

“那么,我们直接开始吧。”草薙与内海交换了一个眼神。

“上川女士,我们调查发现,您有过虐待儿童的经历,您是否承认这一事实。”

这位母亲比他们第一次见到的时候还要消瘦许多,显得更加憔悴了:“是。”她点了点头,手指颤抖起来:“对不起,因为没有勇气说出来,所以一直在等你们调查到这里。”

“我并不是一个好母亲。在穗美很小的时候,我带着她一个人生活,那个男人从来没看过我们一眼,开始的几年,我像个正常母亲那样疼爱她,不让她受一点委屈,可是渐渐地,一个人养家实在太辛苦了,有那么多需要操心的事情……我开始把气都撒在女儿身上,一不顺心就打她……那个时候她才多大?大概九岁吧……可是无论怎么揍她,她依然粘着我,怎么样都会笑着喊我……”

凉子捂住脸呜咽:“这样下去这个孩子会被我打死吧,这样想着,干脆我们一起去死算了。”

“您是说您……”草薙说。

“是的,有一天晚上,我在深夜把穗美抱到自己的房间里,拿出准备好的安眠药……可是那个孩子就在那时候醒了过来,还笑着对我说“你回来了?”

“那么夜晚你们有从窗口看到些什么吗?”内海追问,她心里有点预感到了接下来的事情。

“十字架。”上川凉子垂下头,低声说:“那一定是对我的警告,但我一开始并没有这么觉得,三次,有三次我都想要和穗美一起死,但只要一看到那个十字架……我就下不了手。后来,穗美查出了那种病,这一定是我的报应。”

“其实您的女儿似乎在不小心看到的情况下,误以为那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她把那个十字架称为“守护她的星星”。”

“真是个傻孩子。”凉子忍不住大哭起来,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守护星,明明是一种惩戒,无时无刻都在提醒她失去穗美这件事情。

“那么,容我再确认一遍。”内海低声说,面对这个悲痛的母亲,她有些不忍心:“爆炸只是个意外?”

“……有什么问题吗?”凉子含泪问。

 

咚咚咚——

玄关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凉子打开门,一怔,门外站着一位黑色牧师服的男人,泽田裕史。

“您好,我应邀前来拜访了。”

“但是……我没有邀请过您……”

“邀请他的人,是我。”

汤川学的从走廊尽头缓缓走进来,他脸上带着那种表情——那种让内海感到无比可靠的,她明白汤川是来解开所有代码的,像拨开厚厚的雾气看清海底冰山的全貌。

“泽田先生,真正的凶手,应该是您。”汤川笃定说。

“这是怎么一回事?”上川凉子不敢相信似得捂住了脸。

“草薙。”

“好的,由我来做出初步的解释吧。”草薙俊平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个圈:“一周前的凌晨,在这里发生了煤气爆炸的案件,死者谷崎穗美,十二岁。在初步调查之后,我们发现煤气管道有人为割裂的痕迹,而最近一次检修是上个月,因为比较频繁的缘故,检修员记得很清楚,刚刚更换了新软管,确定是谋杀。但是上川女士的嫌疑在今早洗清了。”

“实验的结果是,那样的裂口要造成爆炸的那种效果,需要的时间在6-7个小时。”物理学教授说。

“当晚的这段时间内,上川女士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那么凶手一定是在上川女士离开之后,潜入房间割裂了软管,一切都是计划好的,这位凶手很聪明,并且进行过不止一次的演练,他连爆炸的规模都有所预想。”草薙顿了顿:“现在让我们来讨论一下两位的关系吧,上川女士,您和神父认识吗?”

“认识。”

“不认识。”

两个声音同时说。

上川凉子抬起头,看了神父一眼:“尽管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但是我还是要说出来,我希望能知道穗美死的真正原因。”

“我和裕史有过一段过去,是一年前,穗美查出了渐冻症,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因此产生了无法化解的心理问题,我到教堂找神父倾诉,正是那个时候,我认识了这个男人。”

“您有给过他公寓的钥匙吗?”

“有,但收回了。”

“那么现在你们是否还保持这种关系?”内海问。

“不。”凉子摇了摇头:“三个月前我们分手了,他并没有再纠缠我。”

“能问一下分手的原因吗?”

“他希望我不再做那种工作,希望我和他私奔,只有两个人远走高飞……但那个时候我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我不可能离开穗美……难道是因为这个才……”上川凉子睁大了眼睛。

“不,我怎么会是凶手,那只是单纯的意外。”泽田急忙说:“请相信我,我与这一切一点关系都没有。”

汤川学审视着神父的表情:“您提到一个月前因为巧合,接到谷崎的电话,因此开始了对她的心理咨询。假设真的是巧合,谷崎穗美因为视力不佳,错误拨打了母亲写在电话簿上的你的号码,你感到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突然产生了借此机会制造谷崎意外死亡的念头。”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给她的所有心理咨询都是真实的,那个孩子的确有自杀倾向、抑郁症,我没有做任何伤害她的事情,我只是想要帮助她。”

“内海。”汤川学转向女警员:“说说你的调查结果。”

“是。”内海薰把档案夹翻过一页,摊开递到两人面前,那是一个网页的复印文件:“根据泽田裕史的口供,kin606,我们调查到了谷崎穗美的个人博客,一共有一百三十篇博文,最新一篇是两周前。”

【啊,这段时间真的好快乐,母亲变得和从前一样温柔。

这样的日子似乎还能过下去。明天约好了和里美去神社,想要打扮一下,许个能实现的愿望。现在觉得病魔也没有那么可怕了,想要努力到再也走不下去那一天……

周末作业,先丢到一边吧。】

“这不可能……”神父的表情变得局促起来。

“为什么不可能。”草薙俊平微笑:“你可是神职人员,你只是不愿意承认。你的电话,使谷崎产生了活下去的欲望。”是的,因为倾吐了自己的秘密,信任着神父,得到了母亲的陪伴,泽田裕史的心理咨询竟然真的起了效果,谷崎穗美变得开朗,不再像之前那样阴沉,她真的得到了内心的平静,接受了自己未来的结局,并且决定努力到最后一刻,而试问,一个如此坚强的少女,怎么会突然想到死?

“你最大的失误就是说出了心理咨询的事情,想要引导我们以为谷崎有自杀的意向。你只是担忧”谷崎的死不是意外”这件事情会被警方查出来,从而连累上川成为嫌疑最大的对象,但是你这么做反而使得破绽更加明显。”

神父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不,不是这样,即使穗美她没有自杀,这件事情也是个意外,假设我真的用备份的钥匙潜入房间内,割裂了煤气软管,可我怎么能知道她什么时候开灯?或者整晚都不开灯呢?也许时间稍微搞错了便会造成更严重的爆炸。”

“正如我所说,一切都是计划好的,你很聪明,并且进行过不止一次的演练,屋子里残留的煤气味就是结果,你连爆炸的规模都有所预想。”草薙俊平站起来,走进了上川凉子的房间:“请跟我来。走吧,我们一起去完成女孩的心愿。”

本来就不宽敞的和室里站着五位成年人,瞬间显得有些拥挤。

内海薰抬手看了看腕表:“差不多了。”

“你们只是在故弄玄虚而已,这里还会有什么出现吗?”神父说,脸上的焦虑几乎要溢出来。

“请耐心等待。”

这时候,汤川学开始用一种低沉而稳健的声音倒数:“五、四、三、二、一……”

就像被人施了魔法一样,对面的大厦齐刷刷地亮起了一排灯火——并不是所有的灯都被打开了,而那些打开的灯划出一个规整的,爱心的形状……那是爱的告白,仿佛在倾吐一位少女对母亲所有的眷恋与不舍,上川凉子捂住脸呜咽起来,对于她来说,这爱来的有些迟,要是她早点知道女儿的心情,早一些和她敞开心扉,也许今天就不会是这样。这爱并未失去效力,即使来自一个死者,但终于还是像一片落叶那样,轻飘飘地归于大地……

“谷崎那天晚上开灯的真正原因是这个,我们询问了对面公寓的每一间住户,发现了她的这个计划,你之所以知道她一定会开灯,并且会在几点开灯,是因为你们事先约定好了时间。那么多的楼层需要去通知,你们一定是分头去做的,但是你故意说错了几个时间,案发当晚在约定的时间,谷崎看向窗外,近视的她只能模糊感觉到那不是一颗心的形状,她爬起来打开电灯想要看得更清楚些,这才是她引发爆炸的契机……我说的对吗?泽田神父。”

房间里沉寂了好一会儿……

“你们懂什么?”泽田裕史终于失去了冷静,他像只受伤的流浪狗那样咆哮起来:“你们什么都不明白,我必须杀掉她!”

“我为这个女人着魔!宁愿抛弃应当终身侍奉的上帝。那个孩子是累赘!反正总有一天她会死的!只有她死了,凉子才会回到我身边。”神父粗鲁地抓住上川的胳膊:“凉子,你根本不明白!那个孩子会悔了你,我只是在为你达成心愿,只是替你做了你不敢做的事情。”

“请冷静一点。”草薙走过去,企图拉开他,但比他更快地。

“啪!”神父的脸颊朝一边歪了过去,他狠狠挨了一个巴掌。

“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上川凉子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她眼眶里饱含着泪水:“你夺走了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

 

半个小时之后,一群警员涌入房间,给泽田戴上了手铐。

草薙俊平提前离开了现场。

“结束了?”内海吸了吸鼻子,她和汤川肩并肩站在大楼下,仰望着对面的灯火——那颗爱心仍然没有熄灭。

“结束了。”汤川学点点头,但在内心的最深处,他明白,有些事情才刚刚开始,在不远处,有一个更大的挑战等待着他,应该有一个终结了,汤川想,他应当让一切都合理起来。

“老师,你的肩膀能借我靠一下吗?”内海薰软软地说。

“……”

阴影之下,两个身影略微重合起来。

女警员把脑袋搁在汤川肩上,而物理学教授一动不动。

“谢谢。”

“…………不客气”


汤薰 神探伽利略【9】《完美推理与死亡假说》

第九章  迟到的爱·中篇

 

 “老师,我们真的能等到“星星”出现么?”

她站在案发现场,举着手机用微弱的灯光照明——整栋楼的电力都还没有恢复。

内海薰吸了吸鼻子,烧焦的榻榻米实在是令人头疼,闻起来有腐烂的臭味,她几乎分不清楚眼前的墙壁和地面有什么区别,感觉好像站在废弃物处理中心,假如那里曾经存在过线索的话,恐怕也早已随着爆炸付之一炬了。

一阵冷风从窗户的破口灌进来,现在大约是凌晨一点,女警员缩了缩脖子,合上手机小心翼翼地在房间里转了个圈,几乎所有的东西都难以辨认,当她踮起脚尖朝门口挪过去的时候,皮鞋踢到了一团黑乎乎的硬塑料。

“老师,这里好像有个电话。”内海蹲下来,用带着白手套的食指拨弄着看上去像是听筒的东西,非常老式的电话,连拨号键的布局都不如新型号那么顺手,但似乎还在被使用着,在听筒的旁边摆着类似电话簿的东西,不过已经被烧的几乎没剩下多少了。

“是么?”汤川学的声音隔着一堵墙传了过来:“这是新发现。母亲的房间里没有那样的东西。”这两间卧室基本上被装修的一模一样,不论是格局、面积,或者家具摆放的位置,甚至是寝具和枕头,假如有人不小心闯入,一定会以为是同一间屋子。

内海叹了口气,因为太过安静的缘故,声音显得格外大,差点把她自己吓了一跳:“老师你啊,从刚才开始,到底在研究什么?”

在她隔壁的房间,也就是上川凉子的卧室内,物理学教授正全神贯注地用眼睛测量着墙壁上的放射性污迹——那是血迹,爆炸的一瞬间飞溅到四周。 

“BPA……”汤川学低声说,伸手去摸。

“什么?”。

“Bloodstain Pattern Analysis,血溅形态分析,是一种法医学惯用的分析方法。利用生物学、化学、数学等物理科学内容对血溅形态进行分析。只需遵循有关的科学程序,就可以产生强而有力的证据,使之成为科学鉴证人员的一项有效的工具。血液飞溅出来的痕迹,可以用来推断很多东西,比如,爆炸发生的时候受害人的姿势是什么。”男人下意识解释说,目光追逐着血污的轨迹。

“可是那不是需要计算和分析的吗?这么短的时间老师你就能看出来?”

“用物理学解释起来很简单,不过对于你来说可能有点困难。”汤川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褶皱宣告研究结束,这不算是一个有难度的演算过程:“爆炸发生时谷崎穗美距离墙壁不足一米,身高和血迹喷射的高度也是吻合的,这证明她的确是在开灯的时候引发了爆炸。”同时这也意味着又是一条废弃的线索。

“真奇怪,我觉得事情非常蹊跷。”

“哪里奇怪?”

内海薰的脑袋从门口探了进来:“按照上川女士所说,假如真的是在母亲的房间里等母亲回家,为什么灯是半途打开的,而不是一开始就开着呢?视力的缘故而经常磕碰到自己,谷崎穗美应该并不习惯黑暗,不开灯等于什么也看不见。”

“也许她因为药物感到困倦,离母亲下班还早,决定关掉灯火睡一会儿,煤气在这个时候泄露出来,醒来之后,谷崎穗美打开了灯……”

逻辑上这是最可行的假设,汤川歪头想,悲剧往往在人最无防备的时候发生,因此才被称为悲剧,并没有人可以预测死亡这件事情,有时候“死”甚至只是一个偶然的巧合。

内海薰终于忍不住从隔壁房间钻出来,走进与汤川相同的空间内:“但是……我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就好像……”在黑暗之中,两人努力注视着彼此的脸。

从大楼外的马路上飘进来几束橘黄色的汽车灯光,汤川学与内海薰被光束照到的半边脸颊亮了起来。

就在这一刻,女警员却突然吞下了说到一半的话,瞪大眼睛直视着男人。

汤川学立刻意识到,他身后有些什么,于是男人转过头,快到几乎要扭伤脖子,穿过破碎的窗台,不是对面的二层建筑,而是更远的地方,在那之后,静静矗立的高级公寓,四层?或者是五层的位置,一颗闪烁的,金黄色的十字架LED灯火亮了起来,在公寓漆黑的墙面上显得格外惹人注目,汤川学摘掉眼镜,眯起眼睛想,假如是高度近视的谷崎穗美,在她眼中的这盏灯火,一定是模糊的一团光点,就好像一颗金灿灿的星星。

绝对没错。

这正是他们要找的东西。

“老师!十字架!不……是星星!星星!”内海指着窗外激动说,连伸出去的手指都在颤抖。

“不用这么大声,我有眼睛,能看得见。”

“咦,但是不对,老师。”好像突然抓住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按照邻居龙崎的叙述,谷崎穗美当时应该是在自己的房间窗口说了有关星星的那段话……老师?”

汤川学保持面朝着窗口的姿势倒退着,一直退到房间门口,内海非常害怕汤川会不小心踩到什么而摔倒,但汤川的后脑仿佛长了眼睛,男人一直走到谷崎穗美自己的房间内,片刻后又回到了上川凉子的房间内。

“看不见。”

“咦?”

“在谷崎穗美的房间里,根本就看不到“星星”。”

怎么会这样?

内海想,学着汤川的样子退到隔壁,然而果真如他所说,因为角度的问题,那个金灿灿的十字架刚巧被对面二层建筑的一个角所遮挡,无论她怎么调转角度,在谷崎穗美的房间内都不可能看见所谓的“星星”。

汤川学转过头,对着窗外的LED灯拍了一张照片。

“这么说来,穗美看到“星星”的房间并不是自己的房间。……那为什么她会说“真奇怪,有时候看的见有时候又看不见。”这样的话……除非”

“只有一种解释。”汤川直视着灯火:“当谷崎穗美看到“星星”的时候,她自己都并不知道她其实是在母亲的房间里,这两间卧室摆设几乎一致,半夜醒来只要不打开点灯,对于高度近视的她来说,都只会觉得是在自己的房间里。”

“难道是梦游?”

“我看并没有那么简单,也许是有人把她移动到了隔壁的房间。”

内海瞪大眼睛:“但是老师,这可能发生吗?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只要走出房间到玄关里,不就知道自己在哪儿了吗?更何况,为什么有人要这么做?”

“不知道。”汤川学摇了摇头:“我只知道我们有必要拜访一下对面的那间公寓。”说着物理学教授走了出去。

“喂老师!现在是凌晨!你要去打扰人家吗?”内海跟了上去,很快她的视野里就丢失了汤川的踪影,男人奔跑了起来。

一模一样的房间、正对窗口的星星……那两个几乎一样的房间就像是两个平行的时空那样,莫名其妙地让他想起广濑墓地的经历。

汤川学一边奔跑一边想,他有一种预感,他现在将要去拜访的那个人一定就是解开案件的关键。不仅仅是这个案子,也许是一片他即将要收集到的新的拼图。

而在汤川身后狂奔的人却并没有那种接近真相的兴奋感,内海薰努力追逐着,高跟鞋跑起来并不算很容易,夜风“呼呼——”地扑在她脸上,她有种汤川就要消失了的错觉,这一次的案子,汤川参与地太过深入了,就像他是一个侦探,而自己才是她的助手。

内海很希望汤川能像往常那样直白地告诉她“查案是你们的事情,我只负责物理上的研究”,但潜意识之中,她接受了汤川的陪伴,因为她也有一种预感,假如现在拒绝了物理学教授的帮助,很可能,永远都不会再找回来……

 

 

“叮咚……”平复运动后的呼吸,这是池沼野公寓的406室。汤川学按了一下门铃。

“老师你……呼……等一下。”内海无力地靠在门上。

“很不错,体力上有所进步。”

“还不是因为习惯了你……”门突然向后打开,内海差点摔了进去,这时候,一个男人扶住了她:“抱歉,我没有注意到你贴着门,怎么样,没事吧?”

一个,非常温柔的男中音。

内海好奇地抬起头。

扶着她胳膊的是一个中年男人,面容清秀,穿一身黑色的牧师服,胸前戴着一支银色的十字架。

“神父?”女警员脱口而出。

“是的,我叫泽田裕史,是一名牧师。”

内海慌忙站起来,不好意思道:“我是警员内海薰,这位是物理学教授汤川,深夜冒昧打扰真是不好意思,有一些关于案件的问题希望能得到你的协助。”

“案件?”泽田神父皱起眉。

“谷崎穗美,您应该知道吧。”汤川说。

“对面的爆炸案吗?”

“是的。”

“真是令人难过的事情,进来说吧。”神父转身做了个邀请的姿势:“说起来,那个孩子与我也算是认识的。”

“是这样吗?”

他们两人顺势走进房间内,屋子里的摆设异常整洁,所有的家具都一尘不染,沙发上甚至还盖着白色的布艺防尘罩。

“那么,警员女士,您是怎么找到我这里的?”泽田给两人端来绿茶。

内海喝了一口,取出随身的笔记本:“因为窗外的十字架。”简单告知了他十字架与“星星”的巧合:“死者在房间里看到了您窗外的十字架的灯光。”

“是么……这盏灯是设定好的,每天凌晨会亮起,是教会安装的,为了给深夜迷路的人一点指引。原来在那个房间里能看得到吗?”神父脸颊上浮现出一种命运使然的表情:“我与谷崎穗美认识也是因为一个巧合,有一天晚上,她拨打电话的时候,不小心拨错号码,打到了我这里。”

“电话?”内海立即想到谷崎房间里那只报废的黑色老式电话机。

“大约是一个月前,随口聊了几句,当她知道我是一名神父之后,便向我倾诉了她的内心,我发现这个孩子需要别人的帮助,她和教会那些可怜的孩子一样迷惘,于是就答应以后可以经常和她通话。”

“这么说……你们是通过电话认识的?您一直在给谷崎穗美做心理咨询?”内海问。

“是的,只在电话上,我们从未见过面,第一次看到那孩子的照片是在新闻报道里,很可惜也是最后一次了。”

汤川学走到窗边,撩开窗帘近距离观察着窗外的十字架,即使内海和泽田在谈话,他似乎也没有被影响,而是很不客气地四处打量着,从这里的窗口也隐约能看到那一头的公寓。

“老师,你不要走来走去的。”内海说,瞪了汤川一眼。

“对了,有一段录音可以证明。”神父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似得,走到电话机前:“因为不小心按到录音键,前几天检查留言的时候突然发现了,还没有来得及删除。是她第三次来电的时候。”那是一只崭新的,看上去价格不菲的电话,有非常多的功能键,似乎是现在时下非常流行的,泽田在键盘上按了几下,一段录音被播放了出来,这种电话能够在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内储存录音,内海薰第一次听到了谷崎穗美真实的声音——非常甜美。

 

【“您好,神父,我又来打扰你了。”

“午安,今天是想继续说说你和你母亲的过去吗?”

“不……不是那样……今天是”电话里传来一阵信号不稳定的沙沙声,穗美的声音有一段短暂的空白。

“喂?喂?”泽田发出几个确认没有断线似得的问句:“K?你还在吗?”

“是的。”

“让我们从头开始,午安,今天你想聊的是什么?”

“神父,假如我死了是不是一切就会变好?”

“我不知道,但是死,不是一个最佳选择。”

“可我一定会死的,得了那种病的话!那种魔鬼一样的病!还不如现在就死!”少女的声音突然拔高。

“你身边还有爱你的人,假如你死了,会让她伤心的。”

“母亲真的会为我难过吗?”

“会的,爱是无法隐瞒的。”】

随着“滴”一声提示音,录音被切断了。

 

内海像被这段录音震撼了似得,隔了好几分钟她才说:“这个音频能刻录一份给我吗?作为重要证物。”

“当然没问题。”

“每次的电话都是像这样的内容吗?”

“大部分时候是的。”

“她似乎有……自杀的倾向。”

神父皱眉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这个孩子求生的欲望并不强烈。”

“刚才电话中,您称呼她K是什么意思?”一直沉默的汤川突然问。

“啊,那是我们互相之间的称呼,刚才说过,我们一直没有见过面吧,谷崎穗美提议在电话里不要使用真名称呼,我被称为神父,她希望我称呼她为kin606,我一直简称她为K。”

“606?”内海喃喃说,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圆圈。

“剩下的我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假如是对电话的内容有疑问,我会尽量回忆电话的内容,整理给警方作为参考。”

“非常感谢!”女警员站起来,习惯性看了看手表,已经将近凌晨两点,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打扰您休息真不好意思,我们也该走了。”

“没关系。”

神父将两人送到玄关,打开了门。

“打扰了,再见。”

就在汤川学走出门的一瞬间,物理学教授突然停了下来,背对神父问道:“神父,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是不是真的存在恶魔?”汤川以为他会听到所有神父经常会说的那一套,上帝会拯救一切,黑暗终将被光明战胜,但是他没有。

“存在。”泽田裕史笃定地说,这使得汤川不由自主转过头。

“阴暗的心灵会孕育恶魔。”

“什么样的恶魔?”

“各种各样的。”

“那又是什么样的东西,才能被称为恶魔?”

“恶意,就是一个人类所能够制造的最初的恶魔。”神父转过身,轻柔地关上了门。

 

“老师,你还在思考什么吗?”内海薰问,他们两人从公寓里走出来,向停车场走去,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路灯和空旷的街道。

“kin606,这个称呼你有想到什么吗?”汤川问,他没有漏过内海那时候若有所思的表情。

“只是想到了一些线索,这个昵称和某个博客网站的系统生成的ID很像……”内海说。

“滴滴滴……”一阵铃声。

内海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弓削志郎的名字,真叫人意外,今天晚上究竟是怎么了?难道所有的人都不用休息吗?内海想,一面接起电话。

“喂,前辈。”

“是。”

“什么?”

“能确定吗?”

“好的,我明天就去调查。”内海收起手机,加快了步伐。

“什么事?”汤川问。

“煤气的管道有人为割裂的痕迹,这意味着……”

“谋杀。”汤川学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露出了然的表情。

“老师,你是不是已经明白了什么事情?”

“不,完全不明白。”


汤薰 神探伽利略【8】《完美推理与死亡假说》

第八章  迟到的爱·前篇

 

他们履行程序那样驱车来到案发现场。

“爆炸发生在这里公寓的二楼,死者是十二岁的谷崎穗美,时间是凌晨一点左右,当时她在家里独自一人,母亲上川凉子在附近的娱乐中心上班……也就是俗称的陪酒工作者,基本上每晚8点就会出门,事故的起因是瓦斯泄露之后,电灯开关被打开引燃造成的。”内海薰泊好车:“不幸的家庭,谷崎穗美患有渐冻人症,每月检查的医疗费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渐冻人症”是运动神经元疾病(MotorNeuron Disease,简称M.N.D.)的一种,医学上称肌萎缩侧索硬化症(Amyotrophic Lateral Sclerosis,简称A.L.S.)。因为特征性表现是肌肉逐渐萎缩和无力,身体如同被逐渐冻住一样,故俗称“渐冻人”,也称“渐冻症”。这是无法治愈而且致命的病。史蒂芬·霍金也是得这种病。患者通常会在病后3~5年内死亡。

“谷崎穗美似乎是在一年前被查出病症的。”

两人一同看着眼前的公寓,的确是太过老旧了,在大部分居民都已经使用上天然气的都市里,这栋破旧的二层建筑显得格格不入。

“据说再过一个月这里就会被拆除,不仅仅是这一栋,还有那里。”内海指了指公寓对面同样款式的二层房屋,在紧贴它不足五十米、几乎是背靠背的位置,一栋崭新的高级公寓矗立着:“这里不止一次被对面的低层住户举报过,设计不合理、非常遮挡阳光,也违反了建筑的相关法律。”

“我说过,我对案件本身和受害者不感兴趣。”汤川说,径直上公寓的楼梯。

因为爆炸的缘故,地上还残留着没来得及清扫干净的玻璃残渣。墙壁和窗台都被染成焦黑的颜色,住户们用防水塑料布暂时充当着玻璃的用途。

“实在非常抱歉。”他们刚走到二楼就听见一个女人不断道歉的声音。

“算了算了,看在你女儿的份儿上,就不要求你支付赔偿的费用了,但是房租你总得给我吧?只要这里一天还没拆除,都算是正常的公寓。”

“一定会在这几天凑齐的。实在非常抱歉,给您添麻烦了。”女人低头深深鞠着躬。

“请问……您是上川女士么?”内海忍不住走过去,顺便瞪了一眼那个很明显就是房东的男人。

“是我,请问你们是?”上川凉子穿一件朴素的米色大衣,头发挽起,脸上并没有化妆,显出一种忧郁的神韵与成熟的姿色。和她预想的陪酒工作者完全不一样,内海几乎立刻就对这位母亲产生了同情。

“我是内海薰,这位是汤川教授,我们是为了调查这次的爆炸事件而来的。”

“最好也立刻把这家伙的欠款催给我。”谢顶的肥胖房东嘟囔说,迫于警员的压力,他边说边避讳什么糟糕事情似得躲回了自己的房间里。

“让你们见笑了。”

“没有的事,您现在住在哪儿?”内海问,房间周围还拉着黄色的警戒线,而且刚发生过爆炸,显然公寓内部一定是一团糟的。

“我现在借住在工作上的好友那里。”

“能进去看看么?”

“没有问题。”

内海和汤川跟随凉子走进狭窄的公寓,如同他们预想的那样,所有的家具几乎都被烧焦了,从这里开始爆炸的威力并不小,但不知为什么并没有给四周的邻居造成什么过大的麻烦。

汤川学努力辨认着焦黑之下房间的本来面目,能够看得出来,这是一间收拾地十分干净的公寓,两个卧室,一条狭窄的玄关,厨房与洗手间。

“能请你再描述一下情况么?”内海取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

“好的。”凉子说:“穗美她,每晚都是一个人在家的。我知道这也许不是一个母亲应当说的话,但是为了治她的病,需要很多钱,我不得不……这几个月做饭的时候,总是能闻到瓦斯的气味,很担心所以叫检修的人来检查过,都说没有问题。穗美晚上通常都是在房间里熟睡的,因为她现在服用的药会使人非常困倦,昨天也是这样……一定是瓦斯有所泄漏……穗美她不小心打开了电灯就……”凉子捂住脸呜一声哭了出来。

内海无声的叹了口气:“不是您的错。”

这时候,非常突兀的,汤川问:“您女儿的房间是这一间么?”

“什么?”

“喂!老师!”内海不停朝物理学教授使眼色,拜托好歹也体谅一下受害人的心情吧?然而汤川好像完全没有看见那样重复说:“我是问,你女儿的房间,是这里么?”

“不是,是隔壁那一间。”

“隔壁?”汤川退出房间,把脑袋伸进另一间卧室里,在能够辨识的范围内,他注意到两间房间几乎是一摸一样的,只有几点细节摆设不一样。

“这两间卧室还真像。”

“是的,左边那间是穗美的,右边是我的,自从穗美被查出病后,重新改装过,为了使得两间屋子更方便她使用。”

汤川学把脑袋缩回右边母亲的卧室里。

“所有的东西都是没有挪动过位置么?”他皱眉盯住墙面的一块污渍,它很明显和其他痕迹不一样,是另一种更深的颜色。呈现出一种放射状如同炸裂一般的液体印记。

“没有。”凉子摇了摇头。

“真奇怪,既然右边这间才是你的卧室,也是爆炸的起火点,为什么穗美半夜会跑到你的房间里开灯。”

“不知道,也许是在等我回家吧……那孩子总是这样。”

“冒昧问一句,您的丈夫?因为您并没有和您的女儿同姓所以……”

“穗美是和我父亲姓的,这孩子的爸爸从来就没有认过我们。”

“抱歉重新勾起了你悲伤的回忆,请保重身体。”内海薰低头鞠了个躬,努力把汤川拉出房间。

“老师您,也太没礼貌了吧!”

“因为觉得对方可怜就不去问那些关键的细节,对于受害者来说,哪种更糟糕?”

“话是这么说……老师你就不能再委婉一点……”内海无奈说,走到隔壁的房间敲了敲门:“我所说的,实在是非常在意的证词是这里,邻居的龙崎先生。”

门很快便被打开了,一位高瘦的中年男人探出脸,内海要求龙崎复述了笔录现场的那段话。

“穗美一直是个很乖巧的孩子,听话又懂事,既会做家务,也从不任性要求些什么,在查出那种病之前,母女两人的日子还能勉强过下去……现在上川太太一定有很多债务要还,有时候下班回来能看见陌生男人狠狠敲着隔壁的门,看上去是债主。”

“有因为债务而骗取保险的可能性吗?”

龙崎摇了摇头:“根本没有钱能买得起保险了吧,况且,这种病症的没人愿意替她参保。”

“那么关于你所说的那段穗美说的奇怪的话。”

“那是爆炸的前一天晚上,穗美一直在持续低烧,作为邻居,我让太太时不时去察看一下那个孩子,以免有什么需要无法被照顾,穗美她视力太差了,经常撞伤自己。”

“等一等。”内海打断说:“视力吗?”

“对,没错,那孩子的眼睛似乎因为缺乏营养而近视的非常厉害……大约有一千多度吧……家庭那种状况,只有一副眼镜,穗美她因此很珍惜,基本上除了上课都不会佩戴。那天晚上内子去找穗美的时候,发现她正站在窗口找什么东西似得,询问之后,穗美说她在找星星,很奇怪为什么有时候看得见有时候又看不见,还说,星星会在对面的窗口守护她,我太太当时只是以为她烧糊涂了。”

“原话是这样的吗?”

“对,就是原话没错。”

“非常感谢您的配合。”

汤川学与内海一前一后地走下楼梯。

“从窗口能看到的,有时候又看不见的,守护她的星星。”女警员低声说:“无论如何都很在意这段证词,老师,你还记得那个从窗口看到火球一闪而过的案子么?当时也是因为没有放弃线索才查出了真相。”

怎么可能忘记,汤川学想。

另一个你还留给了我至今无法解答的谜团。

“那么,我们去询问一下是不是有人看到过同样的东西吧。”

他们两人拜访了正对面公寓二层的所有住户,并没有人在那个时间点打开走廊的灯,也没有任何可以被误看成星星的东西。

调查至此为止所有线索都已经中断,案情似乎全部指向了“这只是一个不幸的意外”。

“难道真的是我们多疑了……会不会真的只是一句随口说出来的话?”

“与其在这里怀疑,还不如用最简单的方法去证明。”

“最简单的方法?”

“等到今晚相同的时间,我们到案发地点亲自去看。”

“案发时间是凌晨诶老师!在这之前我们应该做些什么?”

汤川学转过身,他的双手仍然插在西装的口袋里,男人略微侧了侧脑袋,似乎是下意识看了内海一眼,他们都是匆忙从实验室赶来的,现在已经是下午四点,内海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地,而这时,非常应景的,一声长长的肚皮鸣叫声从女警员外套底下传出来,内海几乎同时伸手捂住了胃部。

“……”

“咳咳。”

“老师,你刚才有笑我吧!”

“走吧。我想我们现在不需要想怎么消磨时间了。”

“……哦”

二十分钟后他们面对面坐在一家居酒屋里,桌面摆着两份猪肉定食。汤川端起味增喝了一口:“如果你不饿的话,大可不必看着我吃。”

“老师你最近很奇怪。”内海嘟囔说,一面在碗内打了一只温泉蛋。

汤川学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哪里?”

“我也无法精确表达,总之比之前还要奇怪。好像在焦躁什么。”

“也许吧。”

因谜团而困惑不解,因超出常理与科学而动摇。

自从草薙俊平踏进他的实验室那一天开始,汤川学的世界变成了一场收集拼图的游戏。所有的日常都像碎片那样,尽管物理学教授努力拼凑,似乎总是有新的矛盾点冒出来,甚至现在,他自己也成为了拼图里的一部分。

“果然……老师你啊,有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吧?眉毛。”内海在自己的眉上比划了一下:“都快皱成这样了。”

“……”什么时候开始内海能够如此准确的读懂他了?

“我还记得第一次和老师面对面吃饭的时候,你说的那些奇怪的理论,真是让我觉得这个人讨厌到离谱。”

“现在也一样。”

“一样。”

“嗯。”汤川点点头。

“嗯。”内海点点头。

“我们跳过这个话题吧。”

“好主意。”


汤薰 神探伽利略【7】《完美推理与死亡假说》

醒目:最近工作较忙,更新比较慢,没坑,请自行养肥。有时间我就写,感谢理解。

第七章重启的齿轮

对于内海薰来说,这是只是一如既往的一个枯燥的周一。
味增+蛋包饭的早餐、高架桥的堵车、警署的文件工作,无穷无尽的复印、永远无法真的减少困倦的咖啡……所以,当弓削志郎把那份卷宗丢到她面前的时候,她也只是象征性地抬起头。
    “这个案子你来接手吧。”
    “前辈,不要这么随意地……”内海嘟囔说:“又把自己处理不了的案子交给我,这样你是无法晋升的。”
    “少啰嗦。”弓削脸颊一阵青白:“去国外学习那个,不用去了么?”
    “是我自己拒绝的。”
    “不是很好的机会嘛?”
    “话是这么说……但是最近总觉得没法走开……”内海小声回答,在她内心其实有个更加无法表达的理由,以一个警员的直觉来说,好像去了美国就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那样。
    “总之,这个案子交给你了,去问问你那个怪人莎士比亚吧。”弓削无所谓道,转身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是伽利略!”内海薰对着他的背影埋怨说:“前辈真是的。”伸手翻开了卷宗,仔细阅读之后,才发现这个案子的确有解释不通的地方,但是还没有能够达到请老师出场的地步吧。案发地点是附近的一家老旧公寓,看现场描述不难得出结论,设备老化引起了小规模瓦斯爆炸事件,万幸没有造成很大的灾害,消防员灭火及时,大部分居民只有玻璃碎裂之类的损害,不过很可惜的是,仍然有一名少女在瓦斯爆炸中丧生,似乎起火点正是那间公寓。
    “这里的证词真让人在意啊。”女警员无意识说,食指点了点卷宗上的某一行字,随即,她“碰”一声合上档案夹:“嘛,反正和帝国大学一个方向,就当顺便去拜访一下老师好了。”自从“死亡蝴蝶案”结束那个晚上之后,他们似乎还没有正式见过。
    等内海薰驾车赶到那个熟悉的校门前时,刚刚好过了午餐时间,她抬手看了看腕表,深吸一口气。
    校园里一如既往散发着一股热闹懒散的气氛。
    内海踩着高跟鞋轻车熟路地从那群年轻人身边走过去,仍然有各种跃跃欲试的搭讪目光会投到她身上,因为娃娃脸和大眼睛,长相显得比实际年龄要小的特质,这些年来没有减少,反而有种愈演愈烈的趋势,即便内海个人很享受这种感觉,但也厌烦了无数次解释自己并不是学生,而是一名颇有经验的优秀警员。
    理工学部四号馆、熟悉的办公室前。
    内海薰伸手敲了敲门:“打扰啦,我是内海。”
    门猛地从内被打开了,内海还没来及惊叫就被拉了进去。
    “内海警员,你终于来了。”栗林助教一脸期待地看着她:“我们都等你很久了,你再不来,我就要打电话找你了。”
    “……您先放开手吧……有点恶心……”内海小心翼翼地从助教手里抽出右手:“栗林助教,你该不会是吃坏了什么东西?”
    “没有没有,哪有那样的事情。”
    “那是怎么一回事……”您不是一向都很厌烦我来打扰老师吗?内海把后半句话吞了下去,仔细打量了四周,惊奇地发现,用那种闪闪发光的目光盯着她的,并不只是栗林一个人,四五个陌生脸孔的实习生也一齐看着她,内海感到浑身发麻,不自在地搓了搓肩膀。
    “唉,内海警官,其实我们也正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除了日常的生活行为,老师他完全在自己的世界里,已经好几天了,实验根本无法进行下去。今天也是,把我们叫过来却什么也不安排我们做。”
    “老师他?”
    “是的,就是从你离开那个晚上开始。”
    “我?”
    “对!所以怎么考虑问题还在你身上吧?”
    “老师他……没问题吧?”
    “呀,我也感到十分困扰,教学进度一拖再拖,这样下去完全赶不上计划,那样的话我的论文又要……啊……无论如何请您一定要让老师恢复原样,什么方法都可以!哪怕,再帮你做那些古怪的案件调查!什么都可以!”栗林露出一副完全被逼到绝路的表情。
    “你是说真的?”内海薰眼珠转了转。
    “当然是真的。”
    “那好,要遵守你的诺言哦。”狡猾的女警员说,朝实验台走了过去,百叶窗是向下的,使得房间里光线不怎么充足,在好几次差点被地上横七竖八的演算纸绊倒之后,内海终于成功走到讲桌前。
    “真是的,老师,你在做些什么啊?”
    汤川学背对内海,仰头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被白色粉笔写的一丝空位都没有的黑板,在字迹的正中央,一行鲜红的大字格外醒目:
    “玻璃工艺品→墓地→死而复生?→恶魔。”
    “不对……也许不应该这样假设,这并不符合逻辑。”内海听见物理学教授喃喃说,举起粉笔在“死而复生”后面打了一个大大的“叉”,看起来汤川学完全沉溺在自己的思考中,这种事情她已经很熟悉了,一旦汤川遇到某些无法完全用科学解释清楚的现象时,便会一直思考,直到找出合理的完美假说为止。
    内海薰看了看黑板上意义不明的词句,又看了看汤川,终于决定强行打断他的思考,女警员转到男人面前:“我说你啊,老师……”她的话戛然而止。
    实在是因为有点失语,那张侧脸她看过无数次,仍然觉得难以形容,认真思考的汤川绝对比平时要有魅力的多。内海瞪大眼睛看着汤川,透过镜片,那男人的眼睛里总是有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感觉,她的视线从汤川的脖子滑到眉毛,正当她不断凑近的时候,汤川学突然转过脸,与她四目相对,内海薰吓得急忙后退,“咚”一声撞到了黑板。
    “内海?”物理学教授站起来,此时此刻他才发现实验室内多出的这位“谜团的中心人物”。
    “是啊,老师你现在才看到我。”内海没好气说,拍掉外套上的粉笔灰。
    “什么事情?”
    “我没有事情的时候就不能来打扰老师吗?”
    “今天是周一,工作时间无故来找我,一定是为了案子的事情吧。”汤川学走到水池边,为自己泡了一杯咖啡:“你们警察已经毫不客气地寻求我的帮助这么久,总不会突然才想起来要付给我研究费用吧。”
    “没有那笔支出费用!”内海薰脸颊泛起一层不明显的红色,清了清嗓子才说:“是今早发生的瓦斯爆炸案。有一些疑点实在是很在意,所以打算去现场调查一下,也并不是一定要老师的帮助,只不过是顺便……”
    “你去美国的学习计划如何了?”汤川突然问。
    “哈?”内海抬起眼睛:“我已经拒绝了,说起来,这件事情为什么老师会知道……”
    “时间线和以前不一样吗……”物理学教授喃喃说,继续高速运转着大脑。这几天他一直在思考,为什么在他身上发生了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在掺杂了玄学与未解之谜之后,各种线索与可能性都变得无法捉摸,但他终于能够暂时妥协——他也许真的在没有自我意识的情况下进行了“时空旅行”,而假如放弃思考一切不合理之处,只把眼前所发生的事情当做客观事实来考虑的话,汤川学不得不承认,这与他所认知的那段记忆并不吻合……至少,是有一些地方被改变了。
    内海薰不会出国学习。
    也不会突然回国。
    现在的她显然并不可能知道汤川的认知当中,她自己的死因会是什么。
    更重要的是,在事实被改变的情况下,同样的现实还会不会发生在内海薰身上,这将会是汤川学需要避免,也即将面对的挑战。
    “老师你一个人自言自语说什么呢?”内海表情古怪地看着他。
    “没什么,不是要去现场吗?”
    “但是不一定需要老师也……”
    汤川学将杯子里剩余的咖啡一口喝干:“栗林先生。”
   “是!”栗林宏美从资料室冒了出来:“老师,你要出门么?”
   “是的,你在这里安排学生做一些简单的复习,我和内海去现场,也许回来之后会需要你准备器材开始试验。”是错觉吗?今天的汤川学格外配合与积极,与平时那个需要几次三番用物理谜团诱导的男人判若两人。
    “是!老师您路上小心!”栗林宏美大声回答,右手举到眉前标准地敬了个礼。真让人叹为观止,内海薰想,这简直是她看到过最有干劲的栗林助教,恐怕做所有事情都有这种气势的话,他的论文早就通过了吧!

对于内海薰来说,这是只是一如既往的一个枯燥的——但又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周一。
坐在她一旁副驾驶座上的汤川学已经扣好了安全带:“你该不会物理无可救药到以为车子不发动就能直接开起来吗?”
    “应该只是我的错觉。”内海薰翻了个白眼,她怎么会觉得老师突然变得比以前更好相处了呢?女警员狠狠松开离合器,车子反而在她的粗鲁动作下熄了火。
    “你连车子启动的原理都忘了吧?”
    “才不会,我又不像某人,根本就不会开车。”重新成功发动了轿车。
    “不是不会开,是不适合。”汤川学推了推眼镜:“驾照的话我是有的。”
    “是是是,还不是和没有一样。”
    “逻辑上这两件事情完全不一样。”
    “老师是想要自己开车去吗?我完全没问题哦。”内海薰做了个拱手把方向盘让出来的手势。
    “……”
    片刻后,她把轿车开向左手边平直的公路,一面为难得的胜仗而欢欣鼓舞。
    要知道,从汤川学手里得分并不容易。
    一面为物理学教授仔细叙述了案件的情况。


汤薰 神探伽利略【6】《完美推理与死亡假说》

第六章        埋藏的秘密

 

“十二、十三……这里。”他们眼前是一片整齐如同骨牌的碑位,从山顶一直蜿蜒到近乎半山腰的位置,广濑墓地出奇地巨大与荒芜,按理来说拥有如此数目庞大的死者,这应该是一片备受供奉与尊敬的土地。

“真是冷清。”草薙俊平嘟囔说,拨掉墓碑上的青苔与藤蔓。矗立在土地上的几乎所有东西都被野草覆盖着,只有寥寥无几的墓碑前摆着馒头和供花。

C区左边倒数第十三个墓碑,这便是内海尸体被发现的地方。已经过去了两天整,因为降水的缘故,连白色粉笔画出的现场痕迹固定线都难以辨认。

“设施实在是太老旧了,整片墓地都没有装备摄像头。”男警员环视着四周:“有无数条山路能够通向这里,要确定凶手的踪迹几乎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谁说的?”汤川学条件反射一般问。

草薙摊开双手,做了个“不然呢”的手势。

“我能找到一百种方法从这里离开却不惊动任何人。”那是因为这里根本就没有任何人。

物理学教授抿起嘴唇。

“会不会是田上遣凶杀人?从六年前的那个案子看起来,他比较喜欢不自己动手。也许他用某种方式联络了杀手。”

“不。”汤川摇了摇头:“假如是那样的话,田上绝不会承认他是凶手。”

“这里距离监狱至少有一小时的车程,哪怕是真的越狱,我也并不认为田上能够亲自来这里作案,再返回去装作自己没有离开样子。”

物理学教授没有说话,他站在第十三号墓碑前转了一个圈,接着,朝一个方向走了过去。

“你在找什么?”草薙好奇说。

“内海的指甲里有这里的泥土。”

“难道她……”

“是的,找到了。”汤川说,走到一块墓碑前开始用手挖起来。这里的土壤有很明显的被人翻动的痕迹,野草也被清理出一块缺口。

“喂!汤川!”草薙吓了一跳,快步走到男人身边。

埋藏的东西并不很深,能够看出掩埋者的匆忙,几乎只在上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土。汤川学从泥里把那团潮乎乎的绒布捧了出来,重量非常轻,在得到草薙俊平一个肯定的眼神之后,他掀开了绒布。

“咦?”

里面的东西看起来十分眼熟。

那是一片彩色玻璃做的工艺品,被银色的金属焊接在一起,形成一朵玫瑰的样子,他见过这东西,或者说,他也有一个相似的——是他协助内海完成的第五个案子。那个名叫矢岛秋穗的女孩赠与他们的纪念品……

“为什么会埋在这里?”汤川喃喃说。瞥了一眼墓碑上的信息。

佐仓良太。

明治四年六月六日——昭和十一年六月六日

从这块墓碑,到第十三块墓碑,中间相隔了至少五百米的距离,假如内海是在刚刚掩埋完东西之后离开时被凶手刺伤,那为什么犯人不直接将东西取走?而是留到他们来发现。

汤川学伸出一只手抵住额头,无数的碎片在他脑海里回放着:墓地,死亡,刀疤,工艺品……男人突然蹲了下来,像往常那样随手捡起石块在地面上演算起来。

草薙抿嘴等待着不去打扰。

“恶魔。”五分钟后,汤川抬起头说。

“什么?”

“你之前说过,内海被发现的那块墓碑下的死者与她毫无关系,那并不重要,埋有工艺品的这块才是她的提示,而之所以选择这块墓碑,重要的不是死者的生平或者姓名与年龄,是日期。”

草薙俊平皱眉,仔细辨认着墓碑上的字:“日期?六月……六日?”

“六月六日,传说中恶魔之子降生的日子。在唯物主义的世界观中,恶魔被认为是宗教文化里虚构的特别强大的魔鬼,实则是并不存在的。唯心主义者认为魔鬼也被形容为心魔,魔鬼在于自己的内心。总而言之,恶魔被一致认为是拥有超自然力量的邪恶存在代表形象。现今,常被社会刻画于文学影视等文化作品中。综观东方或西方的历史,人类文化早期的泛灵论(Animism)时代,并没有恶魔的存在,那时候顶多只有邪恶精灵的出现,或是所谓的恶作剧精灵(Trickster)。当历史开始进入多神教时代,人们认为善与恶始终是对立的,有代表正义的善神,即代表邪恶势力的恶神。此种善恶二元论思想被认为源于波斯及巴比伦等地的宗教中,为人类揭示了光明与黑暗两股势力的源头。如萨满宗教中为人带来疾病等灾厄的“邪恶精灵”“恶灵”、神祇或人类之敌、诱惑人类的存在,皆可以demon称之。”

草薙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想起内海在死亡蝴蝶案里问汤川的那句话“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恶魔吗?”这两件事难道是有联系的?

“还有内海身上的伤口。”

“伤口?”

“是的,两侧的手腕各有三道爪痕似得刀口,起初我认为那只是凶手刻意的侮辱与折磨,但是,假如从宗教来看的话就完全不一样了。”

“怎么?”

“3这个数字,以及三道平行的疤痕,通过上帝在《圣经》里的启示,我们知道上帝是创造并掌管宇宙万有的独一真神。上帝包括(圣父、圣子、圣灵)三者合而为一,三位一体的上帝。一位上帝,却有三个位格神是独一的,只有一位神,却有三个位格。神在圣经中是这样启示他自己的,这三个不同的位格乃是独一、真实、永恒的神。而反三位一体是一种否认基督教神学信条三位一体、道成肉身、耶稣就是神(耶和华)的思想。大约在公元2-3世纪,反三位一体的思想就已存在。反三一论者们的主要观点是,三位一体能确立,主要是因为经书当中缺少绝对的见证经文,所导致产生的多种不同的分支。反三位一体也经常出现在恶魔的世界里,是一种对上帝的嘲讽。”

“你是说,内海想告诉我们,她遇见了恶魔?”草薙俊平难以理解地说。

“这也许只是一种暗示和象征,并不是真的指恶魔的意思,我只是给出了最合理的假设。”

“那这个代表什么?”草薙指了指绒布里包裹的东西:“内海究竟想告诉我们些什么?”

物理学教授摇了摇头:“一点也不明白。”

 “喂!你们在做什么?”尖锐的哨音伴随陌生的呼喊声一起传入耳内。

草薙猛地回过头,一位身着暗绿色连体工作服的中年男子跑了过来。

“这里什么值钱的东西也没有,找错地方了。”藤野八云气愤说。他是这片墓地唯一的管理人。虽说是管理,他并没有被要求做任何事情,唯一需要做的,便是每天巡视几次所有墓碑的情况。

“咳咳。”草薙俊平干咳了几声:“您误会了,我们是警察,来调查案子的,并不是……”举起警徽朝晃了晃。

“警察?”藤野睁大眼睛仔细瞧了瞧两个男人:“是为了那个凶杀案的事情吗?”

“是的,假如你有任何线索,都请告知。”

藤野八云脸上立即显出一种欲言又止的犹豫。

“您是不是想起了什么?”草薙追问。

“不,什么也没有。”

“假如您知道些什么却不配合的话,也许我该请你去一趟警署。”

“唉……并不是我不配合,警员先生,只是我说出来,您也未必会相信的。”

“为什么这么说?”

“是真的……”中年人防备地看了看四周,突然又放低音量说:“告诉你们一件事情,我怀疑,前天死掉的那个女人,和这里闹鬼有关系。”

“闹鬼?”

“是的。墓碑会突然消失不见,少一块或者多一块,通畅的道路会突然变成死路。”

草薙俊平皱起眉头:“听起来并不像是闹鬼,反而像你记忆力有问题。”

“绝对不会是这样。”藤野用力摇了摇头:“我在这里工作了三十年,出现这种状况才六年而已。”

“又是六年前……”汤川若有所思说。

“过去这里也是非常气派的墓地,价格昂贵,前来祭拜的人也很多,但六年前有人在墓地里失踪了,之后便发生了那些奇怪的事情。”

“失踪?”

“这个案子我有听说过。”草薙俊平说:“失踪的是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儿,报案的是双亲,据说只是祭拜了一小会儿,就失去了踪影,那孩子再也没有被找到过,至今仍然是悬案。”

“你说的奇怪的现象,只在夜里出现吗?”汤川学突然问道。

“也有白天的时候,如你们所见,这里太荒芜了,几乎没有人烟。”

“我明白了,谢谢。”

 

“听起来很像是世界未解之谜,电台经常播放的那种,突然闪现几十年前的场景,情景重现之类的。”草薙注视着藤野远去的背影说:“要么就是他有妄想症,想要出名?”

“情景重现还没有完备的科学解释。”汤川摇了摇头:“不能确认是否是一种自然现象”

“那么你觉得呢?毕竟你才是科学家。”

物理学教授紧闭着嘴,他们两个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有一个设想。”汤川学突然说,“唰”一下站起来,朝墓园的尽头狂奔起来。

“等等!你在做什么?”草薙追了上去,很快他便发现了汤川的意图:“不会吧……”他们两个沿着山路一直奔跑着,将每一条岔路和分支都踏了一遍,最终,等他们抵达山顶的时候,男警员差点站立不稳一头栽倒在地。

草薙气喘吁吁地说:“这也许是我办过最累人的案子。”他从来没觉得汤川体力这么好过,尽管在运动方面他们两个都非常出色。

“是的。”汤川学也在大口换着气,他努力平复呼吸,闭上双眼,在脑海里构筑墓园的平面模型:“实在是非常有趣。”

“这里的磁场似乎非常不稳定。”

科学,总是充满了各种巧合。

但是,

这未必也太巧了一点。

简直就像被人安排好的那样。

“能解释一下么?”草薙举起一只手。

“只是假设而已,并不确定。”汤川倚靠着身后的树干说:“还有很多说不通的疑点。”

“我以为你对宗教之类毫无兴趣。”

“的确如此。”

“接下来怎么办?”

“我需做一些验证的实验。”

“走吧,回去吧。”草薙俊平说,站直身体,拍了拍外套上的泥渍。已经是下午四点,他们两个几乎没吃任何东西,剧烈运动消耗了更多体力,现在他几乎是饥肠辘辘的。

“嗯。”物理学教授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的实在太快了,几乎是一眨眼的瞬间。

正当他们两个打算原路返回时,汤川学身体朝后猛的一倾:“草薙?”他皱起眉头,发现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失真,就好像他在水下那样。

“汤川?”

继而,视线开始模糊……

天空与地面扭曲起来,晃动起来……仿佛被无形的空间吸进去那样,汤川学向后倒了过去,一切都如同电影里的慢镜头。

“汤川!!!!!!!”他听见草薙俊平的呼喊声,但不知道自己摔向了哪里?为什么无法站稳?他身后仿佛凭空出现了一个黑洞,只能身不由己地坠落、坠落……

 

 

【“老师,老师?你怎么了?很困么?”内海薰伸出手在汤川学眼前晃了晃,她刚才还在和他说话,为什么仅仅一秒之间,汤川就换了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老师你啊……”内海叹了口气,取下实验室角落衣架上的外套:“是不是因为今天已经很累了?老师你早点休息吧。”转身打算从实验室离开,她的确已经占用了汤川很多时间。

“等等。”

“啊!”内海薰吓了一跳。

汤川学几乎是粗鲁地拽住了她的手,接着,物理学教授把女警员狠狠圈在墙壁和自己的胳膊之间。

好像内海第一次闯入这间实验室时那样,汤川凑到她面前仔细观察着她的脸。

“老师你……”内海薰下意识屏住呼吸,脸与脸之间的距离近到不可思议。

她是真的吗?

汤川想。

这会不会是一个梦?

不,不对。

不是这样。

没有任何仿真设备可以模拟这样的表情,也不会有这么真实的梦。

汤川学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内海的脸颊——很柔软,是人的皮肤。

“老师你是不是疯了?”内海瞪大了眼睛,脸红的几乎要烧起来,她同时感觉到贴在自己额头上的手指是冷的,既干燥又轻盈。

“有可能。”汤川呆呆地回答说,松开了内海。

有生以来他做过许多疯狂的事情,

但是这一次,

他觉得自己大概真的是疯了。

否则一切都将无法用科学解释。

他在哪儿?

他为什么在这儿?

眼前这个内海是谁?

草薙又在哪儿?


假如疯的不是他,

那这个世界,还是原来那个世界么?】


汤薰 神探伽利略 【5】《完美推理与死亡假说》

第五章犯人的自白

 

印有红色编号的巨大铁门在他们眼前缓缓打开,草薙俊平深吸一口气,单手扯了扯领带,寻找到新的线索之后,他显得比毫无头绪时要更烦躁,而与他完全相反的,汤川学几乎一言不发。

“探视时间从十点开始。”当值的警员说。

草薙下意识抬手看了看腕表,十点刚过了二十分。

“我们有过预约。”

“请跟我来。”监狱的氛围总是令人觉得冰凉与森严,在被带领着穿过一扇又一扇带锁的安全门之后,审讯室终于出现在两人视野里。

“你去隔壁看着。”草薙说,顺手打开了观察室的门:“调查案件是我的责任,你无须参与进来。”不得不承认,监狱这种地方有时候真的能使人精神失常,草薙见过无数仇恨警员的犯人,这其中也有一些会因为私人恩怨而报复,他并不想让汤川受到牵连。

“不用了。”物理学教授摇了摇头:“你才是应该隔着玻璃观察的人,用你的侦探眼光寻找更多重要线索,而且,我很确定他的目标只有我一个人。”说完汤川打开审讯室的门径直走了进去。

房间的正中央,排放着审讯用的桌椅,没有其余任何摆设,换气用的通风扇叶在墙面上一刻不停转动着,也许是因为年代久远,排气口渗出少量的液体,聚集之后便间或从管口滴落下来。

正如他所料的,田上升一面带微笑等待着他的到来:“好久不见,汤川老师,想要见您一面真是不容易,我的愿望也算是达成了。”

“田上。”汤川学点了点头,在男人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田上升一手腕和脚腕上都带着镣铐,这使得他看起来并不怎么具有危险性,但以防万一,汤川知道,在窗玻璃的另一侧,草薙随时都可能冲进来。

“六年了,六年不见,老师过的怎么样?”

“如你所见。”

“看起来是过得不错。”

“你似乎也在这里过的挺好。”汤川礼貌说,丝毫没有感到不耐烦。

“的确如此,因为到了这里,才有了一些难以获得的邂逅,我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我了。”

“这些邂逅里,也包括内海吗?”

田上升一仰起脸,露出他那一贯轻浮而又自负的笑容:“老师来找我,其实只是为了内海的事情吧?”

“还会有其他的事情吗?”

“因为她是被我杀死的。”

“你真的有能力从这里,杀死远在广濑墓地的内海么?”汤川学质疑道。

田上的脸颊浮现出兴奋的表情,但他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

“说的也是呢,六年来,我可是一直和她保持着联络,姑且算是一个朋友吧。”

“你单方面骚扰了内海六年?”汤川学忍不住皱起眉。

“原来如此,内海她,从来都没有和您说过吧,也许对她来说,老师并没有那么值得信任吧?”

“……”

“起初是自首之后的笔录,再后来是每月一次的电话通告,虽然只是简单的问候,但是,那个女人真的是很单纯,只要稍微表现出一点悔过,她就会不忍。”内海真是错的离谱,汤川学想,田上升一还在继续他的犯罪,并且丝毫没有悔改的意思。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计划了你的犯罪?”

“从我自首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在等这一刻,非常的戏剧性吧?一个拥有无懈可击不在场证明的凶手,和一个离奇死去的女警员。”田上捂住脸笑起来,手铐被他抖地哗哗作响:“老师你,从来都比我要聪明,作为物理学的天才,就连我曾经发明了好几年的武器,您也只花了一个晚上就能做的比我更好。也许您是真正的天才,但是我说过,我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我了。”

审讯室的门被“砰——”一声推开,草薙俊平冲进来,几乎是一瞬,他已经揪住了田上的衣领:“看守员告诉我,内海在上个月出国之前曾经来过你这里三次,最后一次离开的时候,她几乎是逃走的。你最好用最简单的句子告诉我你对她说了些什么,否则我可能不会这么好脾气地对待你。”

“草薙。”物理学教授按住男警员的手,示意他松开犯人。

“咳咳。”田上呛咳着:“我是不会说的。”

“什么?”

“我是,绝对不会告诉你们我是如何杀死内海的。”

“你是决定收回自首的证词么?”

田上升一站起来,整理好被抓乱的衣领,他目光直直射向汤川的眼睛:“这是一场比赛,老师。我和你,谁才是真正的天才。我不会收回是我杀死内海的证词,但我同时也不会告诉你我做了些了什么,如何犯案,一切全凭你的想象。老师你,究竟要不要和我比赛。”

汤川学毫不退让地直视着田上,他眼睛里仿佛有种灼伤人的热度:“你把内海牵扯进来,只是为了做成我和你之间比赛的筹码?”

“这样一来才会更有意思,不是么?”带着镣铐的犯人神经质一般笑起来:“我已经服刑了六年,三天后是我刑满释放的日子。比赛的期限就是这三天的时间,三天里假如你能推理出内海的死亡过程,输的人就是我,假如你没能找到真相……汤川老师,我完成了一个你不可能破解的案子,您一定会来找我认输的。”

世界究竟给了他什么?

看着眼前这样的田上,草薙俊平忍不住想,是什么使他如此扭曲,仿佛在所有的事物里,生命反而是最卑贱的一种东西。

“汤川……”

“我接受你的挑战。”汤川学缓缓站起来:“并不是因为我承认这样荒唐的比赛,只是,以践踏人的性命支撑的规则,是不应该存在的。”他转身走向审讯室的门口,已经是谈话终结的时候了,草薙叹了口气跟了上去,他们完全没有得到任何可用的线索。

“你会回来承认你的失败的,老师,你会的。”田上的低声诅咒着。

“三天后见。”

 

返程的路上车厢里格外沉默。

草薙俊平无数次瞥向身旁的男人,汤川垂着头一言不发,该不会,现在他还需要开导自己的这位友人吧?

“你很在意田上说的话吗?”男警员问。

“很在意。”汤川说。

果然,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吧,草薙想,假如换作是他,因为自己牵扯到内海,造成了内海的死,一定也会相当的沮丧吧。

“有一点我觉得他说的不对,内海并不是不信任你才没有告诉你田上的事情,有时候正是因为太过重要了,所以反而不想要打搅。”

“是么?”汤川淡淡说。

“是这样的,内海她就是这样的人。”

“哦。”

“我们会找到田上升一的漏洞,绝对不存在毫无线索的犯罪。”

 “嗯。”

“我们从最开始梳理,总会找到头绪的。”

“嗯。”

“喂,汤川?”草薙俊平忍不住说:“你是不是冷静地有点异常了?”

“会是这样吗?”汤川学猛地抬起头,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把握着方向盘的男人吓了一跳。

“去墓地。”他刚从自己的思考之中脱离出来。

“什么?那是在完全相反的方向……”

“去广濑墓地,现在就去。”汤川学命令道。

“好的好的……”草薙俊平单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一边狠狠调转方向,一边气急败坏地想,他刚才那些话,大概全都白费了。


汤薰 神探伽利略 【4】《完美推理与死亡假说》

  • 第四章 调查的开始

 

黑色的Skyline汽车停靠在警视厅右侧的露天停车场内,是上午九点整,

阴天。

昨夜凌晨开始天气有所升温,但今早下了雨,地面仍旧保持湿漉漉的样子。排水口与绿化带两侧的积水似乎有些滞塞,使得一群匆忙路过的上班族脚底下沾满了泥水,有几片落叶顺势漂起来,很快又被压扁,嵌进地面的纹路中央。

草薙俊平熄了火,将手刹提起,坐在一旁副驾驶座上的汤川学已经解开安全带从车门钻了出去,物理学教授做了个深呼吸,室外是没有风的,吸进肺里的空气也因降水而令人感到黏腻,他朝前走了几步,发觉同行者还坐在座椅上没动,便折返回来敲了敲车窗。

一侧的窗玻璃被缓缓降了下来。

“怎么?”汤川趴在窗口问。

“我还是不和你一起进去了……”草薙的表情显得有些尴尬:“因为擅自申请想要接手这个案子,和间宫大吵了一架,我想现在并不适合出现在他的视野里。”间宫是草薙俊平的上司。

“你总不能一直不见他。”

“哈哈,我只是想让他冷静一下。”草薙干笑了几声:“而且我现在,还没有那个勇气去见她的尸体。所以就拜托给你了。”

汤川学不置可否地瞥了他一眼,转身走入大楼内,乘坐电梯来到了法医科。直到看见法医室的门牌为止,他才真正意识到,草薙说的没有勇气是怎样一种情绪。假如不是这句话,可能连他自己都不会注意到,他其实并不想走进那扇门。他更想只在脑海里保留内海活着的样子——事实上他根本无法想象将会看到怎样的内海……

就在物理学教授犹豫的时候,法医室的门“吱嘎”向外被推开了。

“咦?伽利略老师?”一个声音说,是城之内樱子。

“您好。”

“是来取内海的尸检报告的吗?”

城之内的眼睛红肿着,她似乎也没有费心去遮盖,显而易见,给内海薰做尸检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辛苦了”汤川真诚说。

“虽然可以拒绝,换成别人来,但是我坚持自己来做。”城之内无奈地笑笑:“这对我来说的确是件痛苦的事情,但是,就像内海曾经努力帮我的朋友找到凶手时那样,我所能做到的事情就是读懂她们死前留下的最后的消息。”女法医低头叹了口气:“尸检基本上已经完成了,我刚刚做好了报告。”

“并不是你的错。”

“什么?”

“我是说内海的死,不是你的错,除了凶手以外,没有任何人需要为她的死负责。”

“我知道,只是……”城之内捂住了嘴。

汤川学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待她崩溃的情绪稍稍平复下来。

“感觉好些了吗?”

“是的,对不起,我去拿报告。”城之内仍然在轻微地抽泣。

“请等一等。”男人叫住她。

“我……”汤川学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犹豫:“是不是应该去看她。”也许是作为一个相识六年的朋友?一个熟人?一位好警员?

物理学教授认真思考着自己的立场,六年来内海薰单方面寻求着他的合作,汤川不需要寻找她,内海总是会闯入他的实验室,打断他无论重要或者不重要的课程,而现在呢?一切似乎都颠倒了。

这会不会是一个开始?

他和草薙俊平也许正在经历一个寻找内海的过程。

 

城之内樱子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因为我是法医,见过无数的死亡,所以我比其他人更重视活着的意义,也更了解死亡。伽利略老师,完整意义上那已经不是她了,那只是一具肉体,并不是真正内海。我当然不是在阻止老师见内海,我只是说……您一定能理解吧?有时候尸体只是一个人留给世界的最后的东西,并不代表任何意义。”

“你说的对。”汤川学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极客观的定论。他靠在走廊上,摘下眼镜,缓慢地闭了闭眼睛。城之内很快从室内取出了报告。

“一共十处刀口,这点您应该听草薙说过吧?”

翻开那本厚厚的档案夹,每处伤口都有局部的照片,但有一些能拍摄到脸和整体的照片似乎已经被细心地抽走了。那十处刀伤分别在两边的手腕上,左右各有三条,脸颊上两道,刀口较浅。

“这两处的伤口都整齐并且有规律。”城之内指了指照片,的确,仿佛三道平行线,伤口呈现出一种爪痕似得印象:“致命伤是这里,腹部的两刀,刺穿了脾脏,导致大量出血。所有伤口都没有挣扎的痕迹,也没有明显的尸斑,所以假设内海是在失去知觉的情况下遇害的。这也是我所希望的,那样会少一些痛苦。而最令我费解的是,那两处致命伤无论怎么检查,都是死后造成的。”

汤川学盯住照片,在腹部的两道刀口显然很深,损伤的皮肤向外翻卷着,因为凶器被拔出造成了血液的喷溅:“有没有可能是条件致命伤?”他问。

条件致命伤(conditional fatal injury)指在某种不利条件下,损伤或其合并症才能导致死亡的称条件致命伤。因这种不利条件可能维持一段时间,也许致命伤会稍微愈合一些。

“这绝不可能。”城之内立即否定道:“我仔细检查过这两处伤口,凶器的拔出的确应该造成大量出血,腹腔里的淤血证明了这一点,但这两处伤口被制造出来的时候,皮肤已经开始有僵硬的征兆,血液也早就已经停止流动了,这意味着被害人至少已经死去了半个小时。”

汤川学皱起眉头,这几乎是精妙而不可达成的一桩犯罪,如何在死后造成致命伤?

时间倒流?

时空跨越?

时间定格?

隔着内海的尸体与他博弈的人究竟是用什么样的手段造成了这种结果?

“我还在她的指甲缝里找到了泥土,与案发地点采集到的泥土样本吻合,虽然很不甘心这样说,但这大概是我所能做到的全部了。”女法医吸了吸鼻子。

“的确已经没有什么有用信息了。”汤川心不在焉说,把尸检报告来回翻动着,并没有注意到城之内打量他的眼神。

“伽利略老师,你是加入了草薙的侦查中么?”

“是的,因为收到了协助邀请。”

“假如没有被邀请的话,老师也会这么做么?”

“……我想,会吧。”

“从什么样的立场?”

“……”物理学教授顿了顿:“朋友。”

“我其实一直以为你和内海能走到一起。”

汤川学脸上闪过一丝惊奇,只是一瞬,很快他又恢复了冷静的表情:“大部分女性都十分感性没有逻辑因此也很难应付,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感情是科学的阻碍。爱其实是一种错觉,在生物学领域爱只是多巴胺的作用效果。”

“是的,女人都很感性。”城之内点了点头:“当你被女人爱上的时候,你永远无法得知她会为你做出什么样的牺牲。”

即使能听懂这句话里每个词的意思,但当它们组合在一起的时候,物理学教授发现他完全不明白城之内的意思:“你是说,内海为我做了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

“不是这样,老师,我的意思是,内海和你也许都想错了自己的立场。”

汤川学皱起眉,仔细思考了好一会儿才说:“完全搞不明白。”

“果然对老师来说,还是太难懂了吗……”城之内说:“伽利略老师,接下来的这些是我个人的请求,假如没有足够证据的话,很有可能会以自杀结案,拜托你,一定要找到凶手。”

“我会的。”

 

 

汤川学再次回到停车场的时候,草薙俊平正在与人通话。

当他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时,只听见他说:“你确定吗?好,我马上来。”电话立即被粗鲁地切断了。

“怎么?新线索?”汤川问。

草薙转过头,将拇指覆盖在嘴唇上,他似乎在努力思考怎么组织自己的语言。

 “能抽一支烟吗?”

汤川学皱起眉头:“请便。”他说,随即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草薙俊平一直有吸烟的习惯,但因为被汤川说过一些很令人无力的话,这些年以来他从来没有在汤川面前吸烟。这是否意味着他遇到了无法消化的障碍,甚至能让他打破多年的习惯。

男警员点燃香烟,送到嘴边深吸一口,灰色的烟雾从他喉咙里冒出来,半支烟燃尽之后,草薙俊平才说:“记得你说的内海切断的电话吗?因为实在很在意,所以调查了内海几年内的通话记录,发现了一个很有规律的号码,每月的第一个周末一定会联系一次,从六年前开始,算起来……”

“那是……”

“对,没错,是从你和内海刚认识时开始。”草薙眯起眼睛,看向窗外:“进一步检索之后,发现那是个警局内部的座机号码,来自监狱。”

汤川学脑子里冒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还记得田上升一么?”

怎么可能忘记,物理学教授想,自己以为好不容易遇见的物理学天才,居然是制造能使人心脏麻痹的杀人兵器的反社会,田上升一自首之后一直在服刑,该不会……

草薙俊平点了点头:“那个电话来自田上升一所属的监狱,还有,刚才警署打来电话说,田上升一自白说,内海是他杀死的。”

“这么说……”

“是的。那个混蛋!”草薙俊平狠狠锤了一下座椅:“可恶,即使是他自首,即使他是真正的凶手,内海死的时候他仍然在监狱,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逻辑上,他根本没有可能作案。”

“冷静点。”汤川学严肃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我们现在去见他,听他说一说他是如何在不越狱的情况下作案的吧。”


汤薰 神探伽利略【3】《完美推理与死亡假说》

  •  第三章 死亡蝴蝶案·后篇

 

“哈哈哈哈,你真是一如既往地喜欢惹内海发脾气。”草薙俊平大笑。

“只是必要的调查而已,并不是我的错吧?”

草薙摊开双手,做了个“你继续说”的手势,接着他想起内海的死这件事情,表情变得有些苦涩起来:“要是能再见见内海发脾气的样子也挺好的。”

 

“城之内老师。”

“啊,内海。”美女法医朝走进停尸间的两人打了个招呼:“尸检报告已经出来了,有一些新发现。”

“什么新发现?”内海好奇说。

“唰——”城之内掀开盖在尸体上的白布。

尸体呈现出一种缺乏生命力的青灰色,胸口有一个巨大的已经被缝合的Y型刀口,因为死相并不是很可怕,站在解剖台前的三人都已经习以为常。

“这里。伽利略老师帮我一下。”城之内与汤川合力将死者稍微翻过了一点:“因为伤口太细小了一开始并没有发现,重新检查之后才发现并不是痣。”她伸手指了指尸体蝴蝶骨以下的一个黑点,已经开始发紫了,稍微有一点缩水的迹象:“应该是细长的针做到的,尽管很细,但是扎的非常深,是这个造成他们两人真正的死亡。”

“这么说……”汤川眯起眼睛。

“是的,就是那样。”城之内点头肯定道。在注意到内海困惑的表情之后,她体贴地解释说:“这个部位皮肤底下的器官是肺部,假如手法较好的话,用针直接隔着皮肤戳破肺部,受害人不会立刻死去,只会感到不舒服,呼吸困难,最后在经历几个小时到十几个小时的痛苦之后衰竭而死。”

“啊!所以,这才是他们窒息死的真正原因。”

“没错。”

“这么一来,不是谁都有可能做到。嫌疑人的范围似乎更广了。老师你说呢?”内海头疼道。

汤川学却丝毫没有动摇:“我只对蝴蝶的事情感兴趣。”

“老师你已经有头绪了吗?”

“完全弄不明白。”

“……”

 

等一天的调查结束,已经是夜里七点多了。

内海薰一面开车将汤川送回大学,一面想,是不是应该请老师吃一顿来感谢他的调查,但汤川似乎并没有很介意他们还饿着肚子这件事情,只是将涣散的目光一直垂落在车窗外,车已经停在校园门口很久了,物理学教授仍然深陷在自己的思考里。

“老师。”女警员开口说。

“已经到了?”汤川猛地惊醒,随即解开保险带伸手去开车门。

就在这时候。

“老师,你觉得死亡是什么样的?”内海突然问。

汤川学皱起眉头,转身看着驾驶座上的女人,似乎在疑惑这个问题从何而来:“生理机能的停止,心脏的停跳,呼吸的……”

内海薰打断他:“不,不是这个意思,是说感受……死亡,是什么样的感受?”

“你觉得呢?”

“应该是像突然停电那样吧……”内海淡淡说,就好像她对死亡已经麻木那样。

“是个很好的比喻,在许多文学作品里与之类似的还有很多对死的形容,但是作为一个科学家,我认为无法证明的事情,是不可能被完美形容出来的。”

“是这样吗?”

“是。”

“老师你,在遇到人死亡的时候,不觉得难过吗?”

汤川学平静地摇了摇头:“生理上的死亡是无法避免的,永生,这件事情,也许无论科学多么发达,都是不可能实现的。”

“是这样么?”

“是。”

汤川学打开车门,一股夜晚的冷风灌进车内:“觉得人死后可以复生是人生最大的错觉,人的死亡永远是不可逆的。当知道了这件事情之后,对于死亡的悲伤就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事情,只需要去克服。”

“老师还真是冷静呢。”内海凝望着汤川的脸,汤川也凝望着她。

“是么?”

“是的。”

【“停一停。”草薙急切说:“内海和你讨论过这样的事情?”

“我认为那只是女人突然而来的感性。”

“那你可能不是很了解女人。”草薙说。

“是么?”汤川说。

“是的……”草薙被问地反而不自信起来:“大概……”】

 

汤川学从车内跨出来,站直身体做了个深呼吸。

“那么老师,晚安……”

“铛——铛——铛——”一阵浑厚的钟声在校园里响起来。

“啊,已经八点了啊。”内海随口说,那是帝国大学的晚钟。

汤川学的表情像是被人电了一下。

他迅速从内海车内拿走了一支马克笔。

“老师?”

接着,不顾地面上的灰尘,跪了下来在地上写起了演算,一连串的公式从他笔尖流淌出来,内海薰不敢打扰男人,大约过了五分钟,物理学教授重新站了起来。

“实在是非常有趣。”

“老师,你是知道了些什么吗?”

“我已经知道蝴蝶的原因了。你要找的并不是什么超自然现象,而是一个催眠师,可能还是一个高手。”

内海瞪大了眼睛:“催眠?”

“是的,催眠源自于希腊神话中睡神Hypnos的名字,是一种潜代状态,此时人对于被外界给予的知觉感受、记忆引入等其他即兴而富有画面感的表达具有极高的敏感性,并且极易作出回应。催眠是以人为诱导引起的一种特殊的类似睡眠又非睡眠的意识恍惚心理状态。其特点是被催眠者自主判断、自主意愿行动减弱或丧失,感觉、知觉发生歪曲或丧失。

假如凶手在特定的情况下进入房间给杉本一家进行了催眠。

你回想看,那个客厅。舒适的沙发、昏暗的光线、头顶一点光源。那是他们看到蝴蝶的环境,非常适合进行催眠,在催眠过程中,被催眠者遵从催眠师的暗示或指示,并做出反应。催眠的深度会因个体的催眠感受性、催眠师的威信与技巧等的差异而不同。催眠时暗示所产生的效应可延续到催眠后的觉醒活动中。我在询问他们看到蝴蝶的场景的时候,你应该也注意到,孩子的形容词和妻子几乎一致,那是因为被强行植入了印象,但孩子无法说出超出自己表达范围外的描述。”

“这是可以做到的吗?催眠?和心理暗示一样吗?”内海问。

“完全不一样,催眠能使人的意识进入一种相对削弱的状态,将潜意识暴露出来,这种技术只在心理疗愈师那里才可以实现;而心理暗示则完全不同——所以心理暗示最为常见,应用很多,我们每天都在接受并传达心理暗示,并无时无刻不在做自我暗示。但催眠不是那么容易实现的。”

“你是说犯人很有可能是死者的心理医生?但是据他妻子所说杉本先生根本就没有心理治疗的经历啊?”

“我相信你去调查前一个受害者的客厅,一定会看到和杉本家很相似的场景,不过因为是白天,催眠的效果可能不如夜晚要好。那件证物上也有香薰的味道。”

“那个蝴蝶工艺品?”

汤川学点了点头:“香薰的气味,有助于让人放松。”

“犯人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内海薰无意识地问。

“这就是你们警员需要调查的事情了。”

 

【“至于她是怎么找到凶手的,过程我并没有参与。”汤川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速溶咖啡早已冷透了。

草薙俊平合起记事本:“这个我道是从弓削那里问到了。警视厅做出了相关的犯罪侧写,内海提出了至关重要的一点信息,使得我们能够把范围最终缩小到两个人以内。”

“什么信息?”

“她提出对于犯人的调查不应该重点放在动机上,这也许是个连续杀人犯,并不是因为个人恩怨而杀人的,也许是兴趣或者别的理由,也许犯人所犯下的不止这两起案件。”

“很好的假设。”

“我也这么认为。很快我们就从档案里找到了二十几起疑似相同的,只是那时候也许犯人还在尝试之中,并不是所有的死者都被成功催眠了,所留下的蝴蝶工艺品也只仅限于这两起,也许是太过得意了,或者迫切地想要被警察找到,才刻意留下了自己的标志。

警署最终查到了最后两个被害人的共同点,潜藏的实在太深了,他们都想要和妻子离婚,因为害怕被分割财产的缘故,难以说出口,所以想要找人秘密咨询,依靠熟人介绍找到了犯人。所有的死者都曾经去过一家叫“麻仓”的律师事务所。最终抓捕的那天,汤川你应该也去了。”

汤川学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这正是他所说的,这个案子令人印象深刻的真正原因。】

 

“麻仓尤利子,二十五岁,曾经因为三岁时虐杀邻居家的猫而被起诉,经营“麻仓”律师事务所已经一年多了,一年以来犯下的案子有二十八起……”内海薰合起档案。

“真是个真正的反社会,人格障碍。”弓削咋舌道。

攥紧手中的逮捕令,内海情绪显得有些低落:“老师,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恶魔吗?”

一旁的汤川看了她一眼,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女警员拍了拍脸颊,重新振作起来,她跟随弓削和几个全副武装的警察冲进了事务所,那间极其和风的事务所内挂满无数蝴蝶的标本。

即便做了很多心理建设,

内海薰仍然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实在是因为她无法控制,在看到那个女孩的第一眼,她就确定这是他们要找的人没错,麻仓尤利子站在百叶窗前看着突然闯入的他们,脸上带着很甜的微笑,就好像在欢迎一群远道而来的贵客,而在她胸前挂着一只彩色金属线缠绕的,栩栩如生的蝴蝶胸针。

 

 

“所有的犯案经过麻仓尤利子都自己交代了,她只是在玩一个法官的游戏,自诩正义,在前来咨询的人群之中寻找她觉得不配活下去的人,比如:替妻子们杀死不合格的丈夫,她通常在受害者来访时以咨询需要为由套出家庭住址和家庭成员等信息,再等待合适的时机闯入他们家中,留下致命的伤口,至于催眠,恐怕只是她的一点个人趣味。”

自此,有关案件的回忆彻底结束了。

汤川学紧闭着眼睛,似乎还在仔细搜索是否有他遗漏的细节。

草薙俊平也深陷在自己的思考中。

“毫无头绪。”汤川摇了摇头低声说。

“是啊。”在关于这个案件的回忆之中,可能与内海死亡相关的信息都使得他们更加困惑,似乎谜团比一开始增多了不止一点,草薙俊平垂下头:“六年以来她成长了很多呀。”从那个对案件一窍不通的探员,到现在这个破获了无数奇怪案件的优秀女警员:“真奇怪,我们两个坐在这里回忆本该在她生前意识到的事情。”

汤川学保持着沉默,这一刻他突然有了这样一种感觉,他第一次想要推翻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就在内海薰问他:“老师你,在遇到人死亡的时候,不觉得难过吗?”的时候。

 

“我该走了。”草薙俊平站起来,拍了拍西裤上的褶皱。他们两个同时看了看窗外,才意识到已经过了四个多小时。

“感谢你的配合。”草薙伸手与汤川握了握:“明天早上我会开车来接你开始调查。”

汤川学皱起眉头,但他并没有反驳和拒绝,

只是在男人热切而忧伤的注视中点了点头。

“明天见。”


汤薰 神探伽利略【2】《完美推理与死亡假说》

  • 第二章  死亡蝴蝶案·前篇

“死因是窒息,床单上掉落着一只绢布做的蝴蝶,根据被害人亲属的证词,死者生前从来没有对蝴蝶这类东西产生过兴趣,但在案发前一天晚上,死者亲口和妻子说,他在客厅里看到了几只飞舞的蝴蝶……老师?老师??你在听吗?”四月的天气还没开始升温,内海薰鼻尖上却出了一层薄汗,她刚从警署开车匆匆赶来。

“我说过,对死者信息不感兴趣。”汤川学神情专注地往电极一端缠绕上铜的导线:“开关。”他正在为明天的教学实验做准备。

“是。”栗林迅速递上材料。

内海薰鼓起脸颊,深吸了一口气,气势汹汹地绕到汤川学面前按住了他的手:“老师!”

“我不会每次都协助你们调查的,不要太过依赖我,你应该从被害人的精神疾病入手。”

“被害人和他的家族都没有任何精神病史。”

“那就是看错了吧。”汤川学淡淡说。

“好几只蝴蝶白天在客厅里飞过会看错吗?”

“也许使用了致幻的药物。”

“尸检报告里证明他没有服用过这类药物!”

“窒息而死的不一定都是谋杀吧?”

“一个身体健康的正常人会突然窒息死吗?”

“那也说不定。”

“总之我认为是谋杀。”

“在没有找到证据之前,我不建议这么下结论。”

“我说你啊!请你不要再打扰汤川教授了。”栗林宏美努力挤进两人中间,把警员隔开推到一边:“好不容易最近教授才开始认真教学。”

内海薰哼了一声:“栗林助教,这家伙就是再认真教学,你的论文也没法通过的吧?”

栗林瞪圆了眼睛:“你说谁无法通过?”

 

“滴滴滴滴滴……”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起。

女警员似乎被吓了一跳,慌忙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迅速切掉了来电。

“咦?”栗林好奇地看了她一眼。

“滴滴滴滴滴……”铃声又响了起来。

内海薰扁了扁嘴,似乎想要再次切断来电,但她的手指停顿在挂断键上,神情稍微缓和了一些,立刻接通了电话:“喂,我是内海,对……嗯……刚才吗?……嗯……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就到。”

 

【“等等。”草薙打断了汤川的话:“你不觉得奇怪吗?”

“现在想来是的。”

“听起来内海似乎对电话有点敏感?还有,为什么第一次打来的时候切掉了,第二次却接通了。”

“我想,这大概是因为,那是两通来自不同的人的电话吧。”

草薙俊平抚摸着下巴,表示赞同地点了点头。

“第一通电话是无法在你和栗林面前接通的,意味着并不是能让外人听到的内容,也许是家里的私事,或者,不愿意让人知道的秘密,更进一步想,有可能是与汤川你有关,而却不想让你知道的事情……”

“毫无头绪。”汤川学摇了摇头。

“那个挂掉的电话究竟是来自哪里呢?”】

 

内海薰合上手机:“老师,刚刚发生了第二起相似的案件,被害人杉本九井被发现窒息死在自己的房间里,从他上衣口袋里找到了一模一样的绢布蝴蝶。最重要的是,据他的儿子和妻子所说,他们三人在前天夜晚,看见了不可思议的场景,这次可是一群飞舞的蝴蝶哦。”

汤川学从实验台上抬头看了她一眼。

“老师……”栗林低声说:“别……”

“假如一个人看到可以说是精神上的问题,三个人一起看到呢?人在清醒的情况下是不会产生幻觉的吧?”

“人在清醒的情况下不会产生错觉?”物理学教授缓缓重复了探员的话:“谁说的?谁可以证明?”在他身后,栗林助教露出一脸“大事不妙”的表情。

汤川学抬起头,目光笔直地投向内海薰的脸。

“1861年E.黑林提出了黑林错觉,两条平行的直线被许多在平行线中间相交的直线分割后,看起来这两条平行线就会显得向外弯曲。与之类似的还有缪勒莱耶错觉,假如一条线段两段加上向外的两条斜线,另一条线段两段加上向内的两条斜线,则前者要显得比后者长的多;艾宾浩斯错觉,两个完全相同大小的圆放置在一张图上,其中一个围绕较大的圆,另一个围绕较小的圆,围绕大圆的圆看起来会比围绕小圆的圆还要小;还有波根多夫错觉等等……人的眼睛时常会欺骗自己,即使你看到了一些东西,但那可能与实际的情况完全相反。”

“老师,你对这个案子有没有兴趣?”内海薰狡猾地问道。

在栗林把实验服脱下来,愤怒地摔到地上之前,物理学教授点了点头回答说:“我去申请外出,你开车来等我。”

 

当他们两个人抵达现场的时候,大约是下午两点左右。

“尸体已经送去城之内法医那里了,等看完现场之后就能得到结果。”内海薰“砰”一声关上驾驶座的车门,因为事发才过了仅仅三个多小时,调查还在进行之中,现场停靠着一排警灯闪烁的警车,四处可见调查员的踪迹。

“前辈。”

“哦,来的还真是晚。”弓削志郎像往常一样嘟囔着抱怨她。

“还不是为了说服老师。”

“咳咳。”

弓削撩起警戒线,让两人钻进现场,伸手指了指远处正在做笔录的女人:“那是被害人的妻子杉本奈央,发现尸体的也是她。昨天晚上被害人似乎说身体不适很早就休息了,所以妻子早晨并没有叫醒他,结果就……”

“好的,我知道了。”内海点了点头,仔细在手册上写了些重要的时间点:“我现在就去询问一下当事人。等等……喂!老师!”

“能看看那件证物吗?”汤川拿起密封的证物袋子,那里面躺着一只精美的绢布蝴蝶,色彩鲜艳,他用两根手指捻开袋子,凑近鼻尖闻了闻。

“请不要随便打开证物袋!……啊!”弓削险险接住朝他扔回来的证物。

“老师你啊!”

汤川学丝毫没有被那些警车和弓削凶狠的“视线”影响,在庭院里四处打量着,用手去抚摸花坛里的土,又踩到景观用的石灯笼上。这间庭院完全是和风的,铺着白色的景观沙石,盆栽和插花也都显得格调不俗。内海薰好不容易把汤川学从石灯笼顶上拉了下来。

“老师,你要做什么!”

“观察。”汤川径直走向了杉本奈央,内海只好又追了上去,在汤川能够开口之前抢先说:“您好,我是警署探员内海,想要询问您一些关于被害人的情况。”

“好的。”杉本奈央用手帕半掩着嘴,眼泪不停从面颊上滑落,她做了个深呼吸才说:“进来说吧,我给你们泡茶。”

“谢谢。”

“昨天有些冷,家里还开了暖气。九井说他感到呼吸道有些不舒服,胸口疼痛,还有些咳嗽,因为他看起来并不是很严重,就没有去医院,而是提前休息了。”奈央把绿茶和一叠仙贝摆到茶几上:“阳子还在学校,我已经电话让他赶紧回来了。”

杉本阳子是两人的独子。

眼看奈央又开始落泪,内海赶紧岔开话题问:“请问,您的丈夫也没有精神病史,没有服用过任何致幻药物吗?”

“九井他不是那样的人。”

“是这样啊。”

物理学教授这时候终于结束了对客厅的观察,走到沙发面前坐了下来:“请问您,关于看到蝴蝶的场景,能向我描述一下吗?”

“好的。”奈央点了点头:“就是在这间客厅里,前天晚上的温度和今天一样,因此空调也是打开的,你们也看过外面的院落,虽然九井很喜欢,但是我总是感觉到夜晚会害怕,因此窗帘都是拉上的。九井坐在那里,我和阳子就坐在这里。”女人伸手指了指内海对面的沙发座椅:“大约到十点……还是十二点左右?我们都觉得突然很困倦,头顶的吊灯似乎格外刺眼,然后从玄关那里,就看到一群蝴蝶飞了过去,当时我们都吓了一跳,阳子还……”

“大约飞了多久?”汤川学打断她。

“什么?”

“我是说蝴蝶,大约飞了多久?”

“多久?……”奈央睁大眼睛,随即无意识地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我明白了。”

这时候从门口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妈妈。”一个大约十一二岁的男孩儿跑了进来,奈央搂住他:“阳子。”

啊,又要开始了,内海薰在心里说,果然,汤川的表情立刻显得不自然起来,物理学教授站起来,走到女警员身边,推了推她的肩膀:“你去问他看到蝴蝶的时候的场景。”

“老师为什么不自己……”

“快去!”

“是。”内海埋怨地瞪了汤川一眼,才换了一副亲切的面孔走到阳子面前:“你好,我是内海,能告诉姐姐一件事情吗?”

阳子把头转向奈央,得到母亲的认可之后,男孩儿点了点头:“姐姐你要问些什么?”

“真乖。姐姐想要问你前天晚上看到蝴蝶的事情,你还记得当时的场景么?”

“记得。我和妈妈爸爸坐在沙发前看电视,妈妈不让我看动画片,我就赌气不肯离开,后来我们都觉得突然很困倦,灯很亮,然后从玄关那里,就看到一群蝴蝶飞了过去,真的很好看!”

“只是蝴蝶么?还有没有注意到其他的东西,比如蝴蝶的颜色,数量?”

“什么?”不知什么时候汤川站到了内海身后。

“就看到一群蝴蝶飞了过去,真的很好看!”阳子重复说,眼神好奇地看着男人。

“谢谢,能容许我们单独在客厅待一会儿吗?”

“请自便。”说完,奈央便抱着阳子离开了。

 

“我说,老师啊,你这样真的非常没有礼貌,你就没有想过要改一改害怕小孩子的毛病吗?”

“不是害怕,是不擅长相处。”汤川学扫视着沙发。

客厅里所有的家具都是布艺的,显得非常容易吸收光线。

“坐下。”

“哈?”内海一头雾水。

“你坐到被害人看到蝴蝶的位置上……”

“好啦,我知道了,我做就是了。”女警员无奈地摆了摆手,这几年她已经很习惯汤川的这一套了,于是她调整好姿态坐到沙发上:“这样可以吗?”

“嘘——”

“……”

汤川走到玻璃窗边调整角度看了好一会儿,又刷一声把窗帘拉了起来,这使得整个客厅的光线立刻昏暗下来,采光的确不是很好,内海薰仰起脸,尽管此刻天花板上那盏吊灯没有打开,但可以预想,夜晚来临时,这盏灯对于客厅来说是相当重要的照明手段。

“老……!”女警员摆正脖子,迎面看到一张近在咫尺的脸。汤川学就在刚才突然凑了过来,双脚踩在茶几上,他从一个高出内海几十公分的角度俯视着内海的面孔。

“你你你……你干什么”内海薰立刻结结巴巴起来,涨红了一张脸。汤川学与她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连呼吸都能喷到她脸颊上,就像这样保持了大约三十秒,男人迅速缩回去,跳下茶几。

“好了,现场的调查已经足够了。”

“老师??!你在耍我吗!!”